獻給:現在或曾經或未來,跟CTEP有緣份的人們。分擔的力量是很大的,尤其是打從心底願意承受。
在我還在台灣的時候,剛剛從封閉的軍校畢業,我努力想要到外面看看,重新認識自己、認識這個大社會,好彌補自己因為軍校4年被隔絕的世界。我並非抱怨軍校有什麼不好,反倒感謝軍校教會我的三件事情:勇敢、接受、忍,只是我對自己說,我想要出來增廣見聞,因為我還活著,我想要用我的眼睛去看更多的事情,離開自己的舒適圈是一件令人帶著不安卻同時感覺興奮的事情。
於是我在畢業日往後推1個多月的日子,西元2015年8月2日搭上越南航空平安降落柬埔寨,看見了一球一球的棕櫚樹,內心五味雜陳:又悲又喜、又愛又恨,於是我的半年開始了……!
下飛機之後,我和我的同伴一起搭上CTEP為我們安排的嘟嘟車回到CTEP中心位於暹粒的本部(以下簡稱中心或者家),回來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我們循著臉書上來自一位中心主任志工的訊息留言:「鑰匙在大門的旁邊地板的一個磚頭後面用紙包起來的一團東西裡面!」找尋,留言後面附上許多中心內部的照片跟大致的樓層簡介。

CTEP中心初體驗
第一眼看見中心大門的感覺:喔?這裡治安很差嗎?為什麼門要用兩層,內層是三段式玻璃門、外層是像台灣公立學校的那種拉式鐵門、外加上兩個大大的鎖頭,有種進去就出不來的感覺。我們安置好自己在三樓的房間和寢具之後,到二樓辦公室等待主任志工Kim參加偏鄉結業式回來。她是一個非常樂於分享並且樂觀向上的女生,大我一歲。
早上8點到中午12點,下午2點到晚上6點是上班時間,長期志工每月有200美金的生活津貼,和其他機構比較起來,雖然行政業務繁雜,但是住宿和伙食都由中心供應,所以如果不要太過於奢侈,一個月200美金是非常足夠花用的。上班時間是明定,但是晚上志工們還有中文班的課,接下來還要吃飯和盥洗,然後記錄工作週報,一整天下來可以說是忙碌而充實的。
中心和其他慈善機構不太一樣,屬於偏行政志工的類型,例行公事不外乎準備中文課教材、撰寫有被領養的偏鄉教室各期報告,以供資助者了解該地的教學成效及孩子學習成果、訪視偏鄉教師教學情況、整理捐贈物資、準備結業式禮物、中心財務作帳、適時在信件往來中提供意見或想法等。這樣的志工模式比較不像一般大眾對於志工發送物資、勞力活動的形象,以我們這樣一個小巧的組織來說,行政業務的重要性也是不容小覷,更需要大家一同分擔,以使得資源被妥善利用。

從生手開始的志工之路
繁重的行政業務對於新手交接者以及只有3位的志工人力來說,其實有些吃力。8月5日,一位馬來西亞短期志工的加入,和我一起建立了快速但卻堅定的友誼,我們不曉得為什麼很快就成為共患難煮婦二人組,是她教會了我煮出我人生中的的一鍋飯、第一道菜,也是她教我如何分辨肉是不是壞掉的。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有一次我和她與音樂系同伴出發要去偏鄉拍攝彼得老闆交代的影片,但是我們沒有機車、也沒有汽車,於是我們和當時一位住在中心四樓的老師問了路,然後就在隔天,三個傻瓜騎著腳踏車,在不曉得10公里對淑女型腳踏車來說有多遠的情況之下,踏上了艱難的道路。我們一直騎、一直騎,不太確定位置,天氣又炎熱,我們都汗流浹背、口渴得無法言喻,於是我們停下腳踏車,到路邊稍作休息,然後重新確認方向,約莫15分鐘左右,我們又踏上了腳踏車,繼續前進,大約在下一個40分鐘後,我們才終於到達了位於中心10公里外的Provincial Orphanage(PO)偏鄉教室。

「我們不能取代政府,但可以啟蒙小孩」
PO是由孤兒院提供教室場地、桌椅,CTEP提供教師、薪資、電費、電腦,共同合作而成立的偏鄉教室,初期CTEP原來只提供孤兒院營養午餐,並沒有要開班級的打算,但是之後慢慢發現其實附近有些小孩需要花很久的路程才能夠到小學上課,但是因為政府的教育規畫並不是很完善,小學只有半天的課程,沒有被妥善管理的小學,在上課期間,老師很少會教課,所以學生大多數只是到學校花半天的時間和同學在學校玩耍、然後再回家幫忙農務,或者是很多學生因為家長覺得念書無法維持家計,決定讓小孩不到到學校去而要求他們留在家裡幫忙做生意或是做農。CTEP希望改善附近小孩的教育狀況,於是開設英文班和電腦班,實施啟蒙教育,希望培養他們和外界接軌的能力,不要一輩子只生活在這裡。
彼得老闆說:「如果說教育是0~100,那我們只做0~1,我們不可能取代政府的教育功能,但是我們可以啟蒙小孩,讓他們不會對知識陌生。學英文是世界語言、必須會;而電腦是一個能夠快速與世界接軌的方式,所以我們努力募集電腦,讓孩子至少做到熟悉鍵盤、簡單文書軟體應用等等……」
我花了一個月又兩週的時間把CTEP的18間偏鄉教室走完 (另有多間偏鄉教室已經移交給教會或村民繼續經營),對他們有很初步的了解。我觀察到了第一件事情:我能夠幫助他們的究竟還有什麼?在柬埔寨你會看見非常多的國際組織,標榜的都是濟弱扶貧、幫助弱勢、慈善關懷,但是弱勢是我們這些自己覺得能力不錯、又有閒情逸致、或是自覺情操過人的人,想出來的媒體標語。事實上,我們真的能夠做到什麼嗎?我看見他們因為外來團體而帶來的不良習慣,其實並不比外人帶來的友善行為少啊!教育才是基礎,但是要延續、要深入、要有效,而非一味給予,這些才是真正的核心問題,但是卻通常不是媒體關心的。

捐贈物資背後的思考
那天,我正在庫房裡整理物資,想到最近去的偏鄉,看見許多小孩沒有書包,有些用塑膠袋、有些用一個資料夾就當作書袋使用,當下覺得為什麼我們不把庫房裡的舊書包拿來給他們呢?當時我問了Kim,她說:「嗯……你有這樣的想法是很好,但是我們的書包足夠發給所有的偏鄉孩子嗎?再者,我們要以什麼樣的名義發給他們呢?」其實她想要表達的是,如果只是一味給予,只會養成這些小孩子的壞習慣,久而久之,他們會把外界給他們的東西視為理所當然,不用花一絲力氣去爭取,如此會扼殺他們長大之後自力更生的能力、會讓他們潛意識裡變得懶惰,如果物資不夠配給所有人,也會有差別待遇的問題產生……等等。
志工這一塊是很大的學問,不是只要有同情心就可以、更不是只要有錢就可以,做為一位國際志工更重要的是:1.努力融入當地,學會幾句當地話最好。2.深入探討每一個問題,找出對當地人最有實質效益的方法才行動。3.理性大過感性,需要有耐力的去接受當地的生活習慣。捐贈物資確實能夠讓世界上那些物質過剩的國家找到一個窗口,以愛心為名去幫助世界上物資嚴重缺乏的國家,但是要如何分配?中間需要多少人力去分類、盤點、消化?又是另外一回事。
大量的物資在同一個時間點湧入,需要配置人力去處理,確實是每一個慈善組織都會遇到的問題。尤其是有一些捐贈物資的人,在捐贈物資前並不會去檢查這樣東西是否還堪用,例如我們常常收到大量的原子筆或自動鉛筆,這些都是捐贈者的美意,但是我們需要花很多的時間去試那一袋又一袋、一枝又一枝的原子筆是不是都有水、或是自動鉛筆裡頭只有一支筆芯,那是要請孩子用完那枝自動鉛筆之後,就要丟掉嗎?或是他們哪裡來的錢去購買新的筆芯呢?有些地方甚至連像樣的文具店都看不見哩!這些或許可以被歸類為「不了解而產生的錯誤」,但是其實只需要一點點的認知或是貼心,就能夠避免這樣的人力和時間耗損,或是再一次不必要的浪費,讓它變成「可以避免的錯誤」。

大雨和黃泥中的溫暖
長期志工的生活會有很多行政方面的工作,常常會覺得有些壓力,不過每個月之中大約都會有15天的日子需要去訪視偏鄉,訪視我們18間偏鄉教育中心的上課情形、看看教室器材設備等維持情況、然後回來做一些簡短的敘述,再加些照片,上傳到CTEP的臉書,讓贊助者看見他們認養偏鄉的近況。那些不需要坐在辦公室的日子,偶爾都會碰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還記得那天,我和兩位柬籍幹部下午2點左右出發去Steung Preah Srok (SPS)偏鄉教室,就在車子離開中心沒有多久的時間,突然下起傾盆大雨,是那種真的很大、像台灣颱風來的那種雨勢。約莫50分鐘,左右車子駛入一條泥巴路,這是唯二進入那所偏鄉教室的道路之一,但是兩條都是泥土路,車子以龜速前行而且不斷打滑,有幾個路段是路很窄、旁邊就是一條河的那種,真的覺得自己在拍電影,整台車完全不聽使喚,進退兩難。實在是開不下去了,於是我們下了車,車門都還沒有關上,我們就已經全身溼透了!透過沾滿雨水的鏡片,我看見車子的輪胎胎痕裡全佈滿了黃色的泥土、毫無空隙。
下車的位置離教室還有大約30分鐘的路程,雨勢不見小、但我們還是踏上了充滿牛糞和黃土的泥巴道路上,當時我們已經濕得比在軍校暑訓穿雙濕牌雨衣扛著槍淋雨走下山還要徹底,連內衣都可以擠出水那樣。我們每踩一步,腳就會往旁邊位移5公分,每一腳都有不同的新奇,有時左、有時右、有時前、有時後,好像三個人在和隱形人跳華爾滋。
我們大約跳了30分鐘才到教室門口,一位偏鄉老師看見我們笑得合不攏嘴,看我們淋成落湯雞的狼狽模樣……其實連我自己也很想笑。之後,他轉身進去教室拿出一塊對台灣人來說不怎麼乾淨,卻比他自己身上的衣服還要乾淨的布,要讓我擦眼鏡和正在滴水的頭髮。那時,我真的覺得很感動。我想他笑,並不是因為我們被淋成狼狽的模樣,而是在對我們冒著大雨還是要來看他們的行為而由衷的開心。之後我替教室裡的學生拍照,要做紀錄用。要回去時,那位偏鄉老師又拿出一個破破的塑膠袋,說:「讓你裝手機」,感動又再度向我襲來。以前真的不曉得,一個人其實就算什麼都沒有,也可以因為願意給予而顯得溫暖,而今天就發生在我自己身上......
和他們說了再見,我和兩位柬籍主管,再度踏上泥濘的路上,往1公里遠的車子走去,一樣的我們又再度濕得更徹底了,但是這次,我感覺我帶著滿滿的溫暖走在冷冷的雨中......
所以那天,我在柬埔寨泡了第一次的三溫暖,會暖到心底的那種。即使我沒有擁有很多,我還是可以讓別人感到溫暖。

做這個決定,我不後悔
在柬埔寨的日子發生了許多無法言喻的故事,我努力將這些化做文字。回想當初那樣毅然決然的自己:那時的我剛從大學畢業,原先只要簽一張白紙就可以拿到月領比一般大學生22K薪俸高出快2倍的軍人鐵飯碗,但是我在大四下學期,突然就覺得我不希望我的人生因為一支籤就決定我將來的命運,軍人犧牲的太多,換來這樣的薪俸,卻因為政策規定使然,造成他們經常是為了人犧牲,而非為了這個國家,國家戰力也並沒有因此而提升到他們奉獻的水準。於是我決定離開國防部,拒絕簽署我的賣身契。
那時我的父母雖然嘴巴上不說什麼,我卻看得出來,他們認為我是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接著我又告訴他們我要到柬埔寨當志工,他們又認為我在做一件更為愚蠢的行為。我那時非常堅決,氣憤地寫了一封信給爸爸,人明明在台北念書,卻硬是寄了一張明信片給我的父母,在某個周末放假回到家裡,整整兩天話都不說,哭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的晚上,打電話給知心好友問他們你會不會支持我?那是我人生中截至目前為止最瘋狂的一段時間。你說我想要逃避現實也好,因為我覺得我快要迷失自我,在這個凡事只講求錢的世界裡,好像不讀研究所、不去工作就是犯了滔天大罪,等於拒絕成長、拒絕進步、拒絕跟上時代。
我當時告訴我的爸爸:「你說我沒有錢憑什麼幫助別人?我知道我現在就算擁有很多新台幣、買了車、有了房,但是卻不了解沒有錢應該怎麼生活;我知道你和媽媽對我們三個小孩很好沒讓我窮過,但就是沒有窮過,所以我不了解錢到底可以買到什麼、同時也讓人失去什麼?我想說,即便我沒有錢,也可以幫助別人、找到我自己。」人漸漸長大、逐漸模糊了自己對自己的定義,我想要找回我自己,所以我需要空間、需要獨立思考、重新觀察我自己。我看過一段很棒的話:「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總是努力融入他人期待情境、在政客教育規畫下學會如何適切地扮演完美角色的過程,『我』已經失去在矯揉的模型裡,於是那些我所以為的精彩總是在卸下責任後跟著灰飛煙滅,只剩下一紙漂亮的履歷和疲憊的自己。」
半年回來以後,我爸爸問我:「你將來20年以後會不會後悔?後悔自己沒有留在軍中、羨慕你的同學在20年之後有車有房……」我告訴他:「不會,後悔是因為沒有做到自己喜歡的事情、或是半途而廢;而現在的我兩者皆非,我不後悔自己做的決定。」
國際志工這條路,說實在是需要非常有熱忱和耐力的人,才能走得長遠和燦爛的。光是不把「錢」作為基本出發點,就已經是和世界上90%的人背道而馳了吧?再加上身體和精神上的勞動及耗損、文化和風俗上的矛盾也多少會產生不諒解或誤會。踏上這條路讓我對於人生有新的看法,也對於自己的未來多少有些方向。或許這就是我覺得享受人生的一種樂趣。做一些別人覺得不可能或是太過理想化的事情,會有一種成就感,不是高高在上的滿足感,而是希望帶給身邊的人更多人生希望的踏實感。很想告訴他們,如果你願意,你們也能做到,甚至比我還出色!如果說我今天很榮幸的被你們羨慕,純粹只是因為我多了一些拋棄的勇氣和比較短路的大腦。很多時候,做!就對了。
(本文亦刊登於CTEP(Cambodia Taiwan Education Program)柬埔寨台灣教育計畫 2016年第一季季報。CTEP臉書粉專:Taiw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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