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評讀好書

她的被棄,讓我們得以想像自己正常──彭仁郁談《卡塔莉娜》(下)

在改革進步、甚至是在公民意識抬升的過程中,我們犧牲了一大群人。 在改革進步、甚至是在公民意識抬升的過程中,我們犧牲了一大群人。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上篇請見:一個「被社會努力拋棄」的女人──彭仁郁談《卡塔莉娜》(上)

仁郁在講座開始時說,她本來想畫卡塔莉娜的家族樹。畢尤幾乎找全了她的家人,也如他所說,幾乎拼湊出卡塔莉娜被送進生命療養院之前的生命。「卡塔莉娜的媽媽也是因為同樣的病死亡,也是因為同樣的病被她的爸爸遺棄、背叛。她媽媽的每一個妹妹,最小的除外,其他的也全都有發病。但上一代的女人沒有一個進到生命療養院或任何精神機構,只有卡塔莉娜。」

除了性別,精神醫療的改革也讓卡塔莉娜沒有辦法留在家裡。「卡塔莉娜被嵌進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那波精神醫療改革風潮,以至於被診斷為精神病患。可是她的上一代的女人們呢?她們被背叛、被遺棄,可是很多想辦法活下來了。」

後來朱歐查出卡塔莉娜得的是「馬查多-約瑟夫病」,在她家族的那個移民群體裡,很多人都得了這個病。「可是她的家族裡沒有一個人認為卡塔莉娜可能只是跟媽媽一樣而已。卡塔莉娜得到的對待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她結婚的弟弟們有太太照顧,畢尤還介紹他們去做基因檢測,所以她的兩個弟弟都可以申請殘障津貼。但是卡塔莉娜沒有辦法留在家裡。

「卡塔莉娜知道朱歐找到她的弟弟後,就一直要求她要回家去看他們。她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弟弟會接她回去。但最後沒有一個人要讓她留下來。」卡塔莉娜曾經回家兩次,但是都沒有成功。沒有人開口要她留下來。「她真正害怕的,是家人不要她,她開始說自己是家族的恥辱。」

對家人來說,她也是一種藥

卡塔莉娜的字典基本上都是名詞,絕大部分都是名詞,沒有動詞。「動詞是她的祕密,動詞是她身邊所有過去那些親愛的人對她做的舉動。她全都沒有放進去。『她家人採取的作為就是她字典中遺失的那些動詞。卡塔莉娜成為家庭世界中多餘的人……是移民及都會窮人文化中不必要的成分。』」

卡塔莉娜從頭到尾就是想回家,但她回不去。「在這一點上,畢尤沒有在書裡交代他的心情。我想如果我是他,我可能會有點自責。我為什麼要給她希望?但是這好難對嗎,因為那就是她的願望。既然你已經開始了整個旅程,好像就不可能阻止她回家。」但或許卡塔莉娜從頭到尾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家。

仁郁接著提到書裡一個非常重要又非常複雜的概念──「藥」。

「想把我的身體當成一種藥,我的身體」──這是卡塔莉娜字典裡的某一句,其實有兩層意思。「卡塔莉娜吞了很多藥,所以她的存在狀態某種程度已經跟這些吞下去的藥合在一起了。這些藥沒有讓她變好,可是你會在書裡看到,她跟一個管藥房的人發生性關係。其實不太能說是愛,但至少這個性的行為帶出了愛的幻想,帶出了她跟這個世界上的一個活人還有連結,讓她的欲望得以存活。藥的需求裡其實隱藏著心理的需求。」

另一方面,卡塔莉娜知道對家人來說,她也是一種藥。「這個家把她當成是一個必須要除去的成分,她的家人因此保全了自己作為正常人、作為健康的人的想像,因此可以回過頭維持這個家的續存。卡塔莉娜很清楚她是被家這樣使用的。她解決了她的家人對於死亡、跛腳、癱瘓的這種日常焦慮。」

有人願意花時間聽,我就有餘裕把我的句子補起來

有意思的是,講座到了後半,我們漸漸感覺到,卡塔莉娜彷彿也成了仁郁的個案。她對《卡塔莉娜》的導讀展現出她臨床田野中兩個相當重要的部分,或說關懷。一是作為一個社會工作者,她點出一個個案是如何被嵌進整個社會的經濟變動、被嵌進精神醫療改革的風潮,以及在新自由主義影響下,我們如何「共同創造」出一種新的主體性、新的道德地景,新的「常識」。我們是怎麼把人變成「多餘的人」。

另一層是作為一個精神分析師,她也試圖「解碼」卡塔莉娜的字典:

「……我試著不把她當作一位精神病患,而是儘管受到拋棄,卻仍排除萬難,希望用自己的語彙去陳述過往經驗的一個人。我必須找到方法去解碼她生命及語言中的真實,然後把這些語言重新連接回特定的人物、地域,以及她所參與過的事件──也就是她無法擁有象徵性權威的那段經驗。」

仁郁放出一張卡塔莉娜「字典」的照片,「她的字長這樣。我貼出來是為了讓大家知道,畢尤的挑戰有多大。首先,拿到這些字的時候,你要有覺得她在寫什麼。然後你要認得這些字,你要一個一個去了解這些看起來像是塗鴉的字拼起來是什麼意思,而且有些搞不好她還拼錯了。」

「這樣一個連小學文憑都沒有的人,你要怎麼相信她寫出來的東西是有意義的?」但,精神分析師最喜歡的,就是破碎的語言,「你會想要看看她到底意義指向何處。」仁郁也試圖解讀,試圖帶我們連接回卡塔莉娜生命中特定的人物、地域,以及她所參與過的那些事件。

我指間的筆就是我的作品/我被判了死刑/我從未說服任何人而我有這個權力/這是我的大罪/是一個無從補救的句子/而小罪/是我想要分開/我的身體和我的心靈

想把我的身體/當成一種藥/我的身體

殘疾在我的腿裡/風濕在我的頭裡/癱瘓在我的手臂裡/脫落的手腕

「這裡有一個非常巧妙的displacement(換位),『殘疾在我的腿裡/風濕在我的頭裡』。不是精神病,是風濕。」

女人/僕人/上帝的僕人/我侍奉陰莖/然後啟程/我侍奉一個男人/我的父親/我是匱缺的/我是合法的

「她很有可能小時候被她父親性侵。卡塔莉娜曾經跟畢尤講過一個像是幻夢的場景,有大野狼,她講到童年場景時,曾出現過一個大野狼摩擦她的場景,那時畢尤就隱約覺得這是不是亂倫,後來果然就在她的詩句裡面出現這樣的句子。」

神聖的家庭/長不出好果子的樹會被砍掉/然後丟進火裡/男人和女人離開父親和母親後合為一具肉身

貨物的部分承包契約/婚姻的部分承包

離婚/宗教/公共登記/分開身體

結婚證書/公民紀錄/文件/個人資料

「很有趣的是,有時候她好像快要講些什麼的時候,又會出現一些俗世的物件,彷彿她不想要你太貼近她內在的狀態。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因為她的聯想。她的情感關係被離婚斬斷,她有非常多的這種文件。另一方面她也認為自己之所以會被趕出來、回不了家,是因為她的文件被扣押。所以她一直覺得只要做兩件事情,她就可以回家:腳好起來、找回她的文件。她把寄託都放在這兩件事情上面。」

去感覺愛/孤獨的愛/遵循孤獨中的渴望/愛是被棄者的幻覺

「這是最令人心碎的一句話。她知道她自己在跟那個管藥房的人做愛的時候,她感受的到愛是幻覺。但她需要這個幻覺。」

我寫,然後你找出一條通往這些字句的路

仁郁最後停在田野中的移情跟反移情。「他們的對談持續了很久。有一次畢尤問她,到底為什麼叫它字典?她說,『書裡面的故事已經寫好了;字典卻必須由我來寫,我得創造故事。你懂嗎?』你們懂嗎?其實很難懂。」

畢尤的這個問題,卡塔莉娜其實給了好幾次不同的回應,有一次的回應是因為她要記住這些字,不然她會忘記。「她很怕自己忘記腦中的那種情緒。可能是因為藥的影響,有時候卡塔莉娜的記憶不是很明確,她會希望畢尤把一些字記下來。後來你會知道,她其實在記她的人生。」書的第六部,那些看起來謎樣的、堆砌起來的詩句,「真的就是她的一生。」

我寫,然後你找出一條通往這些字句的路……透過所有可能的方式。

畢尤每次看到卡塔莉娜就會給她新的筆記本。「最後他問她說,『你是為了自己寫,還是為別人寫?』她說,『我現在寫的這個……或許是為你而寫吧,我也不知道。』」

其實,畢尤的名字在字典裡出現過好幾次。「我覺得畢尤會這麼被這個女人吸引不是沒有道理,她的每一個字都在挑戰我們既有的邏輯。她真的就是一個詩人、一個藝術家,她在挑戰你既有的『常識』。而畢尤作為一個心理人類學家,或是一個相當受精神分析影響的人類學家,他對這種一直不斷挑戰既定秩序的書寫、對這種創造性,是非常非常敏感的。」

朱歐・畢尤/現實/卡琪妮(Catkini)/給我這只酒杯那麼我會喝裡頭珍貴的液體/動物性渴望

「如果是基督徒就會知道,聖杯裡面是基督聖血,『珍貴的液體』是指基督聖血,如果你要我喝的話,『我會喝』。耶穌最後晚餐喝的那個苦杯也是這個。他知道他必須犧牲,他知道他將面臨自己的死亡,面臨自己的被摧毀,受苦、受難。雖然他知道這是神的計畫,但當自己的肉身要去經歷那樣的苦難,耶穌是恐懼的。」

「卡塔莉娜是個教徒,她在引用這些字句的時候其實知道這多層的意義。不只是基督的血救贖了她,基督的血為眾人傾流的時候,他為所有的人背負罪惡。卡塔莉娜知道她為她的家人、為所有的人背負這個罪。她知道她是被犧牲的人。」畢尤沒有提到這個部分,但仁郁作為一個精神分析師跟一個教徒,「我在她的書寫裡看到了這些。」

「或許是我的投射,但我覺得畢尤是用另一種方式在做卡塔莉娜的精神分析。大家可能會以為精神分析只是不斷地講話,『分析』好像就是分析對方話中的意涵,還有意涵後面的意涵。但其實不是。我的分析經驗比較像卡塔莉娜寫詩。在分析中湧現的話語是一種詩意的話語。」講座至此,仁郁提及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

克莉斯蒂娃認為在分析中說出的話語永遠介於意符跟象徵之間。「意符是無法言語的,是語言前的感官經驗。它在你的身體當中,它是你每時每刻的情感經驗、關係經驗,觸碰到另一個靈魂那樣的經驗,但是它說不出來。痛苦說不出來,愛也說不出來。即使如此,每個人還是很努力地要說,但我們必須找到一個人,一個可以讓自己有辦法把感官經驗跨越到語言的人。得要有一個人耐心等待你去做這樣的事情。」

「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精神分析師的工作。」

這些人是希望被記得的

「卡塔莉娜說畢尤是『標記時間的人』,精神分析也是如此。精神分析也是不斷地回來,分析者會回到分析師的面前。畢尤會回來,然後他會給。他給了卡塔莉娜分析的空間,他給了她可以塗鴉的筆記本。所以當畢尤出現之後,卡塔莉娜就不會只是為她自己寫。」仁郁將畢尤與卡塔莉娜的關係映照到自己的分析經驗,她說在分析情境中也是如此。當有一個人在聽,雖然這個人沒有講話,雖然有時候你覺得自己好像是躺在沙發上自言自語,「可是它的意向性永遠已經朝向另一個人了。」

「我相信卡塔莉娜在書寫的時候心裡知道有人會閱讀它,所以她持續不斷地寫。她早期的書寫跟後來的其實有很大的變化,你會看到她的進展,她內在的世界逐漸開闊了起來,她的象徵性跟豐富的意象性不斷地湧現。」

「我相信這是因為她知道有人在聆聽,有人會閱讀。」

書的最後是畢尤在2013年新版補的後記。他提到自己遭受的質疑,有人質疑他「為什麼不讓卡塔莉娜這個可憐的女人安息啊」?同樣從事創傷研究的仁郁對這種質疑相當熟悉,也相當有感。「我們永遠都會受到這樣的挑戰,好像你不該去打擾這些人。我回到台灣做的第一個研究是慰安婦的戰爭性創傷,然後我在研討會上碰到的第一個問題也是這個,『你為什麼要揭這些阿嬤的瘡疤?』彷彿我們不應該再去問她們這些。可是這就是完全誤解了研究現場。如果我們想像研究只是觀察,有距離的、客觀的觀察,完全不涉入情感,你當然會以為你在打擾她,你當然會以為自己是站在一個知識的高度在揭開她的瘡疤。」

「但如果你是一個人類學家,或是一個精神分析師,你在現場跟主體的位置完全不是上對下,你們是合作的。我從來沒有覺得我在指引我的分析者,是分析者一直在指引我。」

可是依然會不安,仁郁會,畢尤也會。「所以他寫了一篇很長的後記解釋卡塔莉娜希望被記得,甚至當他再回到生命療養院的時候,卡塔莉娜的朋友會繼續希望他們的故事也被記下來。」因為這些人是希望被記得的。

仁郁也遇過這樣的受創者,她們書寫,她們一樣用謎樣的文字書寫。「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寫什麼。因為真實沒有辦法直接鋪陳在她們的面前,所以她們必須要用幾乎是像編碼的語言,把她們的受苦經驗寫下來。但她們是希望被記得的。她們真的希望被記得。如果她們確定這個世界不會用汙名化的方式記得她們,她們非常希望被記得。」

最後的最後,我們延續了一些關於生命經驗、新自由主義、(不存在的)社區,以及該咎責誰的討論。現在的咎責是否更難?「新自由主義的邏輯會讓掉下來的人自己覺得有罪惡感。我掉下來是因為我不夠好、我不夠努力、我不夠聰明、我不夠……」當它讓你自己有罪惡感,你要咎責誰?畢尤想透過卡塔莉娜揭露的是,在改革進步、甚至是在公民意識抬升的過程中,我們犧牲了一大群人。「可是我們沒有感覺。所有人都是共謀者。」

所以,這是一個關於「人的價值」的問題。我們希望我們對於「人」、對於「主體」的接應,要建立在什麼樣的價值上面?之於這場講座的聆聽,也之於《卡塔莉娜》。


好書推薦:

書名: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
作者:朱歐.畢尤(João Biehl)
譯者:葉佳怡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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