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精神科醫師眼中,藝術與瘋狂或許只有一線之隔。 圖片來源:梵谷《自畫像》。

「世界上有一半的人不知道另一半的人如何生活。」這是20世紀初英國一位筆名為「Warmark」的精神病患的自傳開頭。富人可能不了解窮人,無神論者可能不了解敬畏上帝的信徒,但是「Warmark」認為,最難了解的經驗還是瘋狂的經驗。那麼,瘋人的話語可能有任何意義嗎?

某些專家認為絕不可能,瘋人的話語只是無可救藥的胡言亂語。1974年,英國著名的精神科醫師杭特與麥卡爾平認為,精神疾病不是心因性的疾病。因此,瘋人的話語不過是痛苦的呼喊,若想要了解精神疾病的本質,這些話語並不是必要的線索,甚至無法提供什麼幫助。你無法藉著理解病人話語來破解精神疾病的祕密,因為精神疾病本身具有生物性的基礎。

從科學革命開始的主流看法認為人本質上是一台機器,因此錯亂時所說的話語與抱怨都只是次發性的表現,是一具壞掉的引擎所發出的刺耳噪音──他們說的話的確有些問題,但不代表任何意義。畢竟,自然科學方法論告訴我們的不都是觀察與客觀,而非互動與詮釋嗎?

最吵鬧的病人會被關到最偏遠的病房,那些被關起來的(shut up)病人經常也就被迫「閉嘴」(shut up),至少不會有任何人注意他們在說些什麼。1957年,在兩位英國國會議員所編輯的報告《為沉默者發聲》中──或許,「被迫沉默者」是比「沉默者」更合適的字眼──一位曾經待過療養院的人寫下自己被放逐到精神病院的經驗:

他們不讓我寫信告知朋友自己身在何方……醫院裡的工作人員幾乎完全不理會我……原本我以為這是一種用來研究精神疾病的新方法,但很快我就明白不是,他們不過是冷酷地認為精神病人不會覺得痛苦,精神病人所提出的任何問題都只是「幻想」。

許多病人的回憶錄都強調「瘋人是有理性的」,瘋人也能清楚地思考,因此必須注意聆聽瘋人的話語。但是我們能相信瘋子說的話嗎?17世紀輝格黨人華頓在他長達50萬字的自傳手稿中,試圖讓我們相信他曾讓自己的太太派利西懷孕106次,他曾與3個英國皇后私通,他堅信全能的上帝賦予他重新繁衍昌盛這個王國的任務。

當我們面對這些相互矛盾的敘述時,究竟該相信誰呢?在《伯利恆醫院內幕》(1818)中,曾在此住院並聲稱自己是丹麥王室後裔的麥特卡夫,把這間醫院描述成一個充滿邪惡與暴力的地方。但在醫院的紀錄裡,麥特卡夫被視為一個麻煩製造者。在這樣的情況下,歷史學家必須了解這些歷史文件的弦外之音,並且做出獨立的判斷:對於現實的不同描述提供了一個窗口,讓我們可以看到絕非只有單一意義的交互主體性。

「整個社會都瘋了」

詹姆斯.馬修斯是一位倫敦茶商,他與華茲華斯一樣受到法國大革命的激勵,而在1793年來到巴黎。出於對英法戰爭的遺憾與不滿,他想以個人力量推動和平。所以,在晉見了當時庇特政府高級官員利物浦勳爵後,他準備與法國政府會商以謀求和平,但這個計畫在雅各賓黨人奪取政權後完全破壞,馬修斯本人也被關入監牢。

馬修斯後來被釋放,並於1796年3月回到英國。此時,他開始堅信法國政府正在進行一項卑鄙的計畫,「試圖竊取英國政府所有機密,以達到讓大不列顛與愛爾蘭共和化的目的」,而他自己是唯一的知情者。他深信法國人所運用的祕密武器是當時巴黎風行的催眠術,並且派遣了很多「磁波間諜」滲透到英國。這些間諜在一些重要地方如國會、海軍總部與財政部附近設置「發射器」──這是一種能夠傳遞「動物磁波」的機器,以此得以催眠並控制政府大臣,讓他們像木偶一般聽從指令行事。

因為知道這個計畫的內幕,馬修斯成為反叛者的頭號打擊對象。他聲稱有一個「七人幫」就是被派來除掉他的,他們運用催眠術的「攻擊科學」,向他施以各種殘酷的折磨,如讓他「腳掌攣縮、疲倦不堪、看到火花、膝蓋僵直、筋疲力盡、眼珠無法轉動、失去視力、全身緊張、體力流失與肌肉斷裂等」。馬修斯向利物浦勳爵提出警告,又轉往眾議院控訴內閣「貪汙叛國」。經過樞密院的審理,馬修斯家人認為他精神狀態正常的證詞並未得到大法官的採信,而於1797年1月判定馬修斯必須住進精神病院接受治療。

馬修斯被強制關進伯利恆醫院,他覺得自己完全落入迫害者的掌控。他允諾那些能夠刺殺他的敵人、並使他重獲自由的人超乎想像的賞賜,例如刺殺丹麥與挪威國王的人可以得到30萬英鎊,刺殺俄國沙皇、中國皇帝與西班牙國王的人則可以得到100萬英鎊等等。馬修斯還指定了自己所希望的虐殺手段 (「我比較喜歡絞刑,並且當眾焚毀他們的屍身」)。雖然他自己承認這些手段很殘酷,為此感到遺憾,但是他解釋「殺死任何一個人都讓我感到難過」,但仍不得不「懲罰他們」,他「不能憐憫這些人」。

但他還是一直被關在醫院裡。1809年,他的家人再次要求讓他重獲自由,兩位著名的醫生伯貝克與克魯特巴克也證明馬修斯的精神狀態正常。然而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員有不同的意見,他們認為馬修斯還是像以前一樣瘋狂,「他有時認為自己是接受別人指令行動的機器人,有時則認為自己是全世界的帝王,要把那些篡位者從他們的王座上趕下來。」

伯利恆醫院的藥劑師哈斯拉姆認為,若要證明馬修斯的精神狀態異常且需要繼續監禁治療,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這個病患說明自己的精神狀態。於是,他把馬修斯自己寫的文件編輯成一本書出版,還為這本書取了一個戲謔的書名《瘋狂:一個奇特瘋狂個案的展現,以及有關它的不同醫學見解:如何成為一個刺客,如何進行攻擊;酷刑經驗的描述,被爆裂,被剝皮,以及腦部被拉長。附有一幅奇怪的插圖》(1810)。

馬修斯認為自己被一台名為「空氣織機」(Air Loom)的恐怖機器所控制,這台機器能夠遠端操縱和影響受害者的想法。此圖即為馬修斯為這台機器繪製的插圖。圖片來源:《瘋狂簡史》

如哈斯拉姆的書名所暗示的,在這個個案上,不只瘋人,甚至連精神病醫生都失去了理性。哈斯拉姆以嘲諷的語氣寫道:「瘋狂是理性的相反,就像光亮是黑暗的相反、筆直是彎曲的相反一樣……這個個案居然會有兩種完全相反的見解,似乎是太奇怪了。」伯貝克與克魯特巴克是不是和馬修斯一樣瘋了呢?

馬修斯又在伯利恆醫院待了好幾年;事實上,先離開這間醫院的是哈斯拉姆。英國國會在1815年對境內瘋人院現況展開調查,伯利恆醫院因其墮落腐敗的狀況而成為調查的對象。哈斯拉姆挺身而出,針對某些醜聞提出證詞,包括院內一位醫生蒙洛經常曠職,另一位剛病故的醫生克勞瑟則是已酗酒多年,並且罹患癡呆,需要以約束衣控制他的行動。最後哈斯拉姆成為犧牲品,不但受到嚴厲的譴責,並於1816年被解雇。

或許是這件事改變了哈斯拉姆的看法。在他的餘生中,這位瘋人醫生認為整個社會都瘋了。他在法庭提供有關罪犯精神狀態的證詞時堅決主張,不只被告瘋了,其他每個人都瘋了,或許唯一的例外是全能的上帝(他虔敬地補充說,英國國教牧師的權威使他確信上帝心靈的健全)。就如哈斯拉姆所想的,馬修斯的故事可以讓我們看到事情的兩面:每個人都可能是欺騙者與被欺騙者,每個人的想法都可能瘋狂而不可信賴,甚至達到妄想的程度。什麼是理性?其實是個難以理解與回答的問題。

讓瘋狂可見

精神失常的人不只會用言語表達自己,在許多帶有自傳性質的作品中,他們還會透過視覺,也就是透過素描、油畫或其他實物創作等方式,傳達自身的經驗。事實上,早在「藝術治療」成為一種特定療法之前,許多療養院就已基於人文主義的信念,鼓勵病人從事繪畫──前面提到的馬修斯就曾以畫筆描繪出那具攻擊他意識的可怕機器,也曾為伯利恆醫院的新建築畫過一幅水準極高的工程設計圖。

與馬修斯同時代的強納森.馬丁被監禁時曾畫過一幅畫,把自己描繪成上帝的使者,要為上帝在倫敦這座罪惡之都、這座現代巴比倫,降下神聖的譴責與懲罰。(他的兄弟約翰.馬丁是一位成功的藝術家。)還有一位畫家理查德.達德,他可能是因為在近東旅行時中暑,精神變得不太正常,最終殺害了父親而被關入伯利恆醫院。達德在他的餘生中受到伯利恆醫院,以及後來的布羅德莫爾醫院工作人員的鼓勵,畫出了他最受人讚揚的幾幅畫作,包括〈對抗:奧伯龍與泰坦尼婭〉與〈伐木仙子的絕妙一斧〉。

理查德.達德畫作,〈伐木仙子的絕妙一斧〉。

一直到1870年代,精神醫學才開始注意精神病患創作的圖像,認為它們有助於疾病診斷。其中一位先驅是隆布羅索,他依據自己的退化理論,把這些呈現了病患想像的圖像解釋為一種病理現象。他在《天才》(1888/1891)這本書中,印出一部分他蒐集的病患藝術創作。他把孩童、「弱智」與「原始文化」族群的創作並列,然後「發現」這些瘋狂、幼稚或野蠻心理共有的若干特徵。隆布羅索認為瘋人的圖畫有一些特徵,包括扭曲、獨創、模仿、重複、荒謬、中東風味、古怪與淫穢等,且經常帶有象徵意涵;事實上,他所列出的特徵幾乎無所不包。

這樣的想法有著另一層意涵:如果瘋子的畫是這個樣子,那麼以這種方式作畫的人可能也是瘋子。事實上,這正是某些精神科醫生對於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與其他前衛藝術家的看法。伯利恆醫院一位醫生赫斯洛普,本身也是不錯的畫家,同時是《偉大的異類》(1925)這本書的作者,他就認為塞尚與立體派畫家都患有神經性的視覺疾病。

精神科醫生建立這樣的連結或許情有可原。畢竟,如第四章曾討論的,作為「瘋子/天才」傳統的繼承人,諸如克爾希納、恩斯特、克利與亞陶等藝術家,都曾公開蔑視文明的束縛,以非理性為榮,認為瘋子、小孩與原始民族是真正能夠碰觸豐富情感泉源的人,遠勝於心靈貧瘠的學院派藝術家與中產階級評論家。他們也試圖仿效這些擁有藝術天賦的人:1937年,希特勒於慕尼黑舉行惡名昭彰的「退化藝術」展覽,並診斷所有現代藝術都是一種精神病理而加以摒棄之前,柯克西卡早就把自己描繪成一個退化者了。

同時,療養院負責人與精神科醫生也開始鼓勵病患作畫,但他們並不是期望能從中發現隆布羅索所說的病理圖像,而是希望能夠得到心理治療的效果,期待病患能夠透過創造性的藝術過程,照亮心靈幽暗的深淵。在伯恩附近一間私人療養院中,摩根沙勒醫生鼓勵具有非凡才能的畫家病患禾爾菲作畫。藝術史學家兼精神科醫生普林茨霍恩及畫家杜布菲等人,則是致力蒐集精神病患的藝術創作;不是為了診斷,而是認可藝術創作本身的價值。

藝術作為一種心理治療方法的理念也開始廣為人知,但這帶來一種危險:就像夏爾科精心調教的歇斯底里病患一樣,病患最終可能無意識地迎合精神科醫生的期待而進行藝術創作。療養院的沒落與現代精神醫學對於藥物治療的重視,則可能敲響這種創作類型的喪鐘。

這或許不是一件壞事。幾個世紀以來,藝術家與精神科醫生所持的類似信念塑造出某種刻板印象,從而強化了社會對於精神病患的偏見。當我們強調某種特有的創作類型時,對於診斷或治療真的有任何幫助嗎?當梵谷創作自畫像時,有誰能說他是在描繪瘋狂呢?我們唯一能肯定的,應該只是他正在抒發心中痛苦與描繪悲慘的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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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瘋狂簡史:誰定義了瘋狂?(新版)
作者:羅伊.波特(Roy Porter)
譯者:巫毓荃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時間:20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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