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科學家、政策制定者和社區領袖討論社會資本以及如何累積此種資本時,通常不會提到圖書館。然而,社會性基礎設施可提供促進社會參與的環境,圖書館便是最重要的其中一種設施。
圖書館也是最受人低估的場所。近年來,在美國某些地區,線裝書的銷量略有下降,有人便批評圖書館已喪失其歷史作用,無法繼續教育公眾和提振社會風氣。當選的官員認為,應該優先將稅收拿去支付其他開銷,21世紀來臨以後,不再需要跟以前一樣,將諸多資源投入圖書館,因為網路上流通的內容通常是免費的。渴望建立嶄新知識殿堂的建築師和設計師則指出,書籍如今皆已數位化,而且公眾文化已轉入網路空間流布,眼下應該重新規畫圖書館。
許多公共圖書館亟需翻新,地方上的圖書分館尤其如此。然而,圖書館面臨的問題並非民眾不再上圖書館或借閱書籍。情況恰好相反:許多人出於各種理由,會不斷上圖書館,讓圖書館系統及員工不堪重負。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於2016年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在先前的一年中,約有一半年齡在16歲以上的美國人使用過公共圖書館,其中三分之二的人指出,政府若關閉當地的分館,將會「嚴重影響他們的社區」。
讓帶孩子的年輕媽媽感到被接納
我在紐約市進行研究時,發現圖書館和社會性基礎設施不僅對於激發鄰里活力至關重要,緩解各類個人問題時(包括隔離和孤獨)也不可或缺。這類問題在東紐約這類環境惡劣的社區尤其嚴重,但並非只有這些社區才面臨這些問題。
我在某個寒冷4月早晨於蘇域柏公園圖書館(Seward Park Library)的兒童樓層遇到丹妮斯(Denise)。她年約30多歲,擔任時尚攝影師。丹妮斯穿著牛仔褲和黑色長外套,戴著一副巨大的龜殼紋膠框眼鏡。她坐定之後,掃視了場地,馬上便卸下心防。自從她女兒上幼稚園之後,兒童樓層便不再是她的第二個家,但在丹妮斯為人母的頭幾年,她幾乎每天都泡在這裡。
丹妮斯跟我說:「我就住在附近,6年前搬到這裡,那時根本沒想過住在圖書館附近有什麼好。但是這個地方令我感到非常親切。我們在這裡遇到了許多好事。」她生了女兒之後便不再上班,而她那位律師丈夫則繼續工作。她先生上班的時間愈來愈長,經常忙到晚上,留她一人在家陪伴心愛的孩子。然而,丹妮斯也感到孤獨,她以前從未有這樣的感覺。她告訴我:「我的產後憂鬱症非常嚴重,有時得掙扎很久才能出門。我原本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突然之間卻要整天待在家裡,做那些很重要的家事,但我卻不知道如何是好。你知道嗎?我感覺自己掉進漩渦,差點就要發瘋。我必須出門透氣,但很難辦到,而且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丹妮斯起初試著把孩子帶去咖啡店,希望自己上網或讀書時小孩能夠小睡片刻或安靜休息。可惜,天不從人願。「我去了星巴克,那裡的顧客都在工作或開會。那是屬於大人的地方,對吧?我的孩子只要一哭,所有人都會轉過身來盯著我,好像在說:『妳在這裡幹嘛?不能把孩子帶走嗎?』我告訴你,絕對不要把孩子帶到咖啡店。」
丹妮斯小時候住加州,當時常去圖書館,搬到曼哈頓之後卻很少上圖書館。不過,她有一天她覺得自己壓力特別大,索性把女兒放進嬰兒車,推著她到蘇域柏公園圖書館,當時只是想看看館內有些什麼。她回想道:「那一天,整個世界都開闊了。不用說,裡面當然有書。我住的公寓不大,擺不下很多書,但圖書館的書太多了,讀也讀不完。而且我發現,來這裡的人都會相互交流,有父母、保姆、孩童和社區居民。還有圖書館員!這裡的人都很親切。」
丹妮斯立即發現自己身旁圍繞著初為人母的女性,大家會彼此分享育嬰甘苦。她還發現,她女兒不是唯一會沒來由地哭的孩子,也不是唯一不吃東西、不打盹的小孩。丹妮斯發現自己並不孤單。她還遇到經驗豐富的母親和保姆,這些人會解答她的疑難雜症。她說:「你只要開始找人閒聊就好了,真的很棒,而且大夥親密交談之後,會聊得非常深入。」
我問她在公園和遊樂場是否也會碰上類似的事情。丹妮斯說,確實多多少少也會,但在圖書館更容易遇到這些事。在兒童樓層尤其容易,因為那裡溫暖開闊,孩子會受到良好的保護,而且還洋溢一種讓父母可以輕鬆交流的氛圍。丹妮斯指出:「就好像加入媽媽部落,可以大幅減輕為人母的孤獨感。」等到孩子上了幼稚園以後,這些母親前往圖書分館的次數就會減少,但媽媽部落依舊會延續下去。丹妮斯和女兒早年在圖書館結識的某些人至今仍是她的密友。
找到友善的社區連結
圖書館會歡迎民眾造訪,但這並非它屬於良好社會性基礎設施的唯一因素。圖書館的專業人員會秉持開放、包容的原則去籌辦各類活動,藉此鼓勵民眾走出家門,進而促進社會凝聚。到了圖書館,很快就能交到朋友,部分原因是圖書館會替兒童(廣義而言,就是替照護兒童的父母)舉辦各種共享活動。
丹妮斯和女兒上了嬰幼兒早期素養(early literacy)的閒坐課(lapsitclass,譯注:讓寶寶坐在媽媽大腿上聽課的課程)、雙語歌曲教唱、聽故事課、魔術表演,以及音樂和藝術課程。丹妮斯告訴我:「我在頭幾年得填滿許多零碎時間。我可以花錢去上課,但是收費不便宜,有時去不了上課地點,時間也不能配合。圖書館很棒,就算隨便挑個時間出現,都有活動可以參加。只要查看日曆,把活動排入一週行程就好了,隨興出現加入活動也行。」
丹妮斯發現,館員會讓父母和孩子融入圖書館。她指出,館員有時會提供更多的服務。「我告訴你,我們家的貓有一天快死了。我當時心想:『天哪!我女兒很黏這隻貓。貓要是死了,該怎麼辦?』圖書館員曾向我推薦許多兒童讀物,所以我請她幫忙挑選一本能讓我女兒了解死亡是什麼的書。你知道嗎?她還真的知道幾本談論寵物死亡的書。她知道我要什麼!我沒騙你!」丹妮斯的貓後來逃過一死。她笑著說道:「貓真的有九條命,但我也了解到圖書館有哪些我能運用的資源。我能夠受到幫助,真的很走運。」
有了圖書館的幫助,丹妮斯便改變了對自己身為人母的看法,最終自信滿滿地重回職場。換句話說,她得雇保姆帶孩子,但是把女兒交託給陌生人不容易。她說:「這得克服巨大的情感障礙,但我經常在圖書館看到一個保姆,我喜歡她照顧小孩的方式。她真的非常投入,為人親切,十分疼愛小孩。我知道那是我女兒需要的。我告訴那位保姆我想回去上班。她就向我推薦另一位保姆,這個人不但幫我照顧女兒,後來也成為我最喜歡的人。」丹妮斯現在把圖書館稱為「救命佛陀」。這種講法可能過於誇張,但毫無疑問,她以前從來不知道圖書館如此珍貴。
老人、兒童、青少年,都可能找到他們想要的歸屬
為什麼這麼多的公職人員和民間領袖沒有發現圖書館這麼有價值,也沒有注意圖書館在社會性基礎設施中扮演的角色?或許,創立圖書館的原則(全民不必付錢便可接觸人類共同的文化和遺產,資源乃開放性的,還能隨意供人運用來達成任何目標)和如今支配當代市場的邏輯相互扞格。(如果我們從來沒有過圖書館這種東西,很難想像現代社會的領袖會去設立此類機構。)或許也因為現在只有少數有影響力的人了解圖書館在現代社區中扮演的角色,或者了解到:只要多多支持圖書館,便可讓它發揮更完善的功能。
紐約就如同全美和世界各地的城市,社區圖書館和圖書館員會替許多民眾做各種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們的核心使命是協助人們提升自我來改善處境。要達成這項目標,圖書館就是要不分男女老幼,讓各種群體的人盡量免費取得各色文化素材。
對老年人(尤其鰥寡孤獨者)而言,到圖書館參加讀書會、電影之夜、縫紉課以及上藝術、音樂、時事和電腦之類的課程,不但可以接觸不同文化,也能找人作伴。當圖書館的虛擬保齡球館擴大到整座紐約市時,紐約市五個行政區(borough)的老人就不必單獨打保齡球了。老年人也可以參加老人中心舉辦的活動,但他們在那裡只能與其他的老人一起參與活動,因此經常會感覺受到污名化,好像他們老了,沒用了。對於許多老年人而言,圖書館是他們與其他世代人互動的主要場所。他們可以擔任圖書館志工,讓自己感覺還有用處。他們也能在此融入多元強韌的社區,而非只是待在同溫層,恐懼著衰老死亡。
年輕人可以從圖書館獲益良多。嬰幼兒也能在圖書館看書和聽故事。他們只要離開圖書館,就無法享受這些服務。圖書館讓年輕人辦借書證,讓他們選擇如何使用證件,藉此訓練他們獨立自主。圖書館也會替青少年提供避難所和安全的空間,讓他們在館內讀書或社交,免得在街頭鬼混。圖書館員可以指導學生做作業,並且提供藝術、科學、音樂、語言和數學方面的課後活動。年輕人若想找某些書籍卻毫無頭緒,圖書館員也可幫忙推薦書籍和作家,甚至介紹整個書目類別。圖書館還能教育兒童和青少年,讓他們知道如何借閱和保管共用物品,而且學習按時歸還書籍,讓其他人也能借閱,從中了解到如何承擔責任,對自己和鄰里負責。
圖書館也能幫助廣大的家庭和照顧者。初為父母或祖父母的人,以及保姆獨自照看嬰幼兒時,常會感到孤獨、與社會隔絕或不知所措。此時,圖書館就能提供社交場所,讓這些人參與公共活動。街坊鄰居到圖書館上課之後,便可彼此認識,結交朋友,進而建構支持網絡(support network)。父母親若有需求或不知所措時,也能上圖書館學習育兒技巧。圖書館也會細心幫忙很晚才下班、週末打工或負擔不起托育費用的父母照看孩子(有時是極為年幼的嬰兒),讓這些人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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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沒有人是一座孤島:運用「社會性基礎設施」扭轉公民社會的失溫與淡漠
作者:艾瑞克.克林南柏格(Eric Klinenberg)
譯者:吳煒聲
出版社:臉譜
出版日期:20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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