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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在風險社會中,建造一個允諾之地

社會性基礎設施能夠支持社區網絡在日常生活中的運作,包容差異、強化合作與提升社會信任。圖為阿姆斯特丹運河邊的私人住宅,與社會住宅共存的公共空間。 社會性基礎設施能夠支持社區網絡在日常生活中的運作,包容差異、強化合作與提升社會信任。圖為阿姆斯特丹運河邊的私人住宅,與社會住宅共存的公共空間。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社會性基礎設施並非一個新概念。在1990年代,它常用來指稱社會發展中一些類似文化或社會結構等「看不見」卻可以發揮作用的基礎元素。在千禧年之後,隨著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社區或社群網絡、社會包容(social inclusion)等概念的主流化,社會性基礎設施的概念也被更常提及,例如Casey等人就定義社會性基礎設施為「能夠提升社區或社會的福祉(wellbeing)與能量(capacity)、包括軟硬體的公共投資」。

在《沒有人是一座孤島》這本書中,作者艾瑞克.克林南柏格(Eric Klinenberg)則賦予了社會性基礎設施另一層都市政治與文化上的意義:它是促進公民與社會互動的空間、是社會資本所得以附著、生根、強固的物質載體。有別於灰色基礎設施、綠色基礎設施,社會性基礎設施能夠支持社區網絡在日常生活中的運作,包容差異、強化合作與提升社會信任。

阿姆斯特丹運河邊的公共空間,也是一種社會性基礎設施。

以「韌性設施」回應社會問題

其實,社會性基礎設施的核心正是社會永續(social sustainability)的觀念。相較於我們比較熟悉的環境永續的思維,社會的永續性指的是社會能夠充分運用其自身資源、回應與解決所面臨之問題,保有其韌性(resilience)的狀況。然而現今的都市社會面臨著多重的危機,例如產業經濟重構與國家在公共投資上的偏誤,引發了許多空間與社會矛盾,造成社會關係解組、地方特性流失、區域被標籤化與隔離化等狀況,具體表現在閒置空間、鄰里活力流失等現象。另一方面,以人類世(Anthropocene)為特徵的當代發展模式,帶來多樣化的環境風險,也提高了脆弱群體的曝險危機。

在打造社會性基礎設施的過程中,有創意的規畫設計能夠有效地處理功能以及象徵意義,強化地方感,或者營造新的社群形象。它是空間規畫與設計專業能夠發揮、也應該著力之處。另一方面,作者雖然主要說明社會性基礎設施在社會、心理上對都市社會發展的重要性,但也不忘延伸說明,從經濟的成本分析效益來看,它也是值得公共投資的對象。

社會性基礎設施回應了市民在社會連結、健康、學習、防災等面向的需求。作者在書中從芝加哥駭人的熱浪事件開始,討論了弱勢鄰里中因為有社會性基礎設施所發生的不同結果;也以在幾個美國公立圖書館的田野經驗,深入描繪了這種「社區堡壘」對於脆弱階層的支持作用。作者還討論了學校如何利用社會性基礎設施的概念重構自身,或是提出都市介入(urban intervention)的行動,其中也包括密涅瓦(Minerva)大學──一所走在創新尖端的大學,它以網路科技、網狀的國際城市做為自身的社會性基礎設施。作者另外分析了與人類健康相關緊密相關的社會性基礎設施,例如瑞士的合法毒品注射中心,以及以長者與小孩為主體的共融遊戲場等。

談論社會性基礎設施時,不能不提所有者、管理者或組織者為它帶來的人性面貌。例如書中提到在洪水等緊急災害中,如教會等社區組織在第一線的支援行動,也舉出一些獨立商店或社區商店在維繫社群文化認同上的重要性,如黑人社區的理髮廳或是街角雜貨店等。作者並檢視了美國之外許多國際城市的精采案例,例如在鹿特丹有結合了抗洪觀點的公園與球場、新加坡則有作為長者社會生活中心的社區熟食空間、冰島的露天地熱泳池是國民最愛的會客廳等。這些市民空間(civic space)的代表性案例說明了,決策者、設計師、市民團體,能夠從在地資源與文化特殊性,為社會性基礎設施提出創意性的解答。

阿姆斯特丹碼頭區的都市再生整體規劃,提供了公共空間與社會住宅。

地方創生、文史保存與獨立書店的意義

這些觀點之前在夏威夷大學規畫學者麥可.道格拉斯(Mike Douglass)的多篇相關著作中,也有相近的詮釋。他說,市民空間不僅是實質空間,而是提供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具有地方感、認同、記憶與連結的地點,它們在提升社會福祉上有其重要性。當時他也特別注意到亞洲城市經歷了破壞性的經濟成長,另一方面卻有民主化進程的優勢,而市民空間也就成為了孕育與保存社會力的基地。在近期,侯志仁(Jeff Hou)的《反造城市》等書則從社群的觀點,描繪了市民空間的另類發展路徑。這些以共管共享共創等模式出現的城市角落,也與本書社會性基礎設施的概念相互呼應。

在台灣,長久以來發展型國家首重「灰色基礎設施」,即是以傳統土木基建工程、交通建設為主的都市發展,一直要到近年,「綠色基礎設施」以及「韌性社區」的概念才逐漸進入都市決策者的想法中。比較可惜的是,「社會性基礎設施」尚未成為常用概念,用以協助我們描繪社區與城市發展需求。

所幸在過去20、30年來,社區營造的作法在台灣已有一些基礎。我們在各地可以看到透過公園設計改良、公共空間營造、社區文史空間保存與再利用等模式,維繫了鄰里活力。又如近年獨立書店興起,作為青年返鄉、進行地方創生的據點;或是在城市、在學校,我們也可以看到農園成為凝結人群的社會空間。以上各種類型的空間都可歸為社會性基礎建設,積極地回應了社會轉型的需求。

鹿特丹工業區空間活化作為青年旅社。

而近期社會住宅中的社會福利設施、公共空間、青年創意提案計畫等,則可說是公部門最佳的社會性基礎設提案。從這些角度看,目前政府正投注鉅額的「前瞻基礎建設」等工程值得被重新檢視、評估能否結合社會性基礎設施取向、發揮更大效益。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的英文標題原意為「人民的殿堂:社會性基礎設施如何有助於消除不平等、社會兩極化,以及公民生活的衰落」(Palaces for the People: How Social Infrastructure Can Help Fight Inequality, Polarization, and the Decline of Civic Life)。「人民的殿堂」的用字令人回想起愛德華.貝拉米(Edward Bellamy)在他著名的《百年回首》(Looking Backward From 2000 to 1887)一書中提到的理想城市。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家居設備簡單,但城市中提供公民聚會的俱樂部,卻有配備高級的音樂廳、交誼廳、圖書館以及餐廳等,以豐富市民生活,論者稱之為「公共的殿堂」(public palaces)。這樣的描繪與社會性基礎設施的概念不謀而合,只是今日他們不再是烏托邦,而已是存在各地的社會實踐。期望在我們的城市中,未來更多的人民殿堂由你我攜手共同打造。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副教授。)


參考書目

愛德華.貝拉米著,李函譯(2020)。百年回首 2000-1887。台北:堡壘文化。

侯志仁編(2019) 反造再起:城市共生ING、反造城市:非典型都市規劃術(增訂版)。新北:左岸文化。

Daniere, Amrita and Mike Douglass (2008). Building Urban Communities: The Politics of Civic Space in Asia. Routledge.

Casey, Sharyn (2005). “Establishing Standards for Social Infrastructure: A publication by the UQ Boilerhouse Community Engagement Centre”. The University of Queensland.


好書推薦:

書名:沒有人是一座孤島:運用「社會性基礎設施」扭轉公民社會的失溫與淡漠
作者:艾瑞克.克林南柏格(Eric Klinenberg)
譯者:吳煒聲
出版社:臉譜
出版日期:20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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