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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街,對於被逮捕與監禁的恐懼不只落在背負通緝令的年輕人身上,也落在那些官司纏身或努力要完成緩刑或假釋的人身上。

緩刑和假釋的監管令禁止這些人半夜外出、駕車、跨出州界、喝酒、拜訪朋友,或是走訪城市中的某些特定區域。加上當地緊張的治安環境,這些限制意味著極可能遇到警方,結果可能是違反保釋條款,立刻被抓回拘留所或監獄。

入獄的威脅同樣糾纏著那些在家服刑或住在中途之家的人。這些保釋在外的人心知肚明,只要因任何新犯行而被捕,都會讓法官撤除他們保釋的期限,使他們重新回到牢裡,即便這些指控之後被撤銷也是一樣。還有許多年輕人不論身上有沒有官司,都會擔心有新的起訴。他們隨時可能被警察攔檢,危及他們岌岌可危的自由之身。

「聽到警察來了,你這個黑鬼就快跑!」

我初到第六街的頭一週,看見一個5歲和一個7歲的男孩正在玩警察抓小偷。當扮演警察的小孩抓到另一個小孩時,他先把人推倒在地,並假裝用手銬把他銬上。然後他拍拍另一個小孩的手,翻他的口袋,問他是否被通緝,或攜帶槍枝或毒品。接著警察從小偷口袋裡拿出一個25分的銅板,笑著大喊:「被我抓到了吧!」

接下來幾個月,我看到小孩已不再追逐,只是簡單把手放在背後,假裝帶著手銬,在未經同意下就被推上警車,或平躺在地上並把手放在頭上。孩子喊:「我要把你關起來!我要把你關起來,讓你永遠都回不了家!」我曾看到一名6歲孩子脫下另一個孩子的褲子進行「體腔搜身」。我的朋友查克和邁克十幾歲時已學會害怕警察,並在警察靠近時逃之夭夭。

年輕人擔心警察會將自己送進牢裡,察看危險與風險逐漸變成日常生活中的習慣。為了在監獄外面找到活路,他們清楚知道當其他人輕鬆向前時,自己必須懂得疑神疑鬼,看到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蛛絲馬跡,也要害怕其他人所信任或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

這樣的人首先要培養的是提高自己對警察的警覺性,他們的樣子、如何移動?比較可能在哪裡出現?什麼時候出現?他必須牢記警方偽裝車輛的車型,警方掩護身體的方式與髮型,他們平常巡邏的時間與地點。他必須隨時保持對警察的戒心,一眼看出警察穿著便衣和他們自己的小孩坐在購物中心的美食廣場;在高速公路上,即使距離十台車與隔著三個車道,他也能夠從後照鏡中看出警方正在後頭。有時,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可以察覺警察就快到了,身體會冒汗、心跳加速,即使大腦尚未意識到警方的蹤影。查克三言兩語把面對警方的技巧傳授給自己12歲的弟弟堤姆:

如果聽到警察來了,你這個黑鬼就離警察遠一點。你沒時間去想這樣好不好、自己做了什麼,還有他們要幹嘛。不,只要聽到警察來了,你就得跑。因為,不管他們要找誰,就算不是找你,十之八九也會將你定罪。

為他們設下天羅地網

如果過去貧窮黑人社區的居民無法求助警察來保護自己或解決爭端,是因為警察常不見人影也漠不關心;現在這些居民所面對的則是另一種阻礙:他們不能向警方求助,是因為官司纏身。到處都有警察,但警察身為維持治安的人,對他們而言仍然遙不可及。

年輕人遠離警察與法院,代表他們並不傾向使用正常的法律資源來保護自己免於受到犯罪的侵犯。我做研究的6年期間,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有通緝令在身的人報警或主動上法庭。這些年輕人確實只將警方或法院視為對個人安全的威脅。

但,第六街附近的年輕人所學到的恐懼,遠遠不只是害怕執法部門而已。警力向外延伸有如天羅地網,遍布城市裡的公共場所、他們平常參與的活動、還有附近經常可以找到他們的地點。

第六街有3家醫院服務市內收入不同的黑人。警員會擠到醫院的候診室與穿廊,尤其是夜晚或週末。巡邏警車與運送囚犯的車停在醫院外面,穿著制服或便衣的警察站在救護車附近,還有更多員警在附近進出,或在急診室等待。有些警察到醫院是調查槍擊事件或詢問當時在場的證人;其他員警來醫院是因為在抓人的過程中打傷犯人,因此在押解到區或郡監獄前必須先到醫院包紮。我坐在急診的候診室,常看到警員將年輕黑人戴上手銬帶離醫院的玻璃門。

接受我訪問的警員表示,警察在收治黑人社群的醫院的標準程序,就是趁他們在候診時,比對訪客或病人的姓名,將有通緝令的人帶走拘留,或看他們的傷勢或在場是否已構成新的逮捕理由,或是否違反了假釋或緩刑。

是要看孩子出生,還是被捕?

亞歷士有過這樣的經驗。22歲那年,女友多娜(Donna)懷了兩人的第一個小孩。他陪她去醫院待產,並留下來陪她度過14個小時漫長的分娩過程。小孩子出生後幾個小時我人到醫院,剛好看見兩名警員進入多娜的病房,將亞歷士銬上手銬。

當他雙手放在身後站在那,多娜尖叫大哭,當警察把他帶走時,她衝下床抓住他,哀求說:「請不要把他帶走,求求你們,我明天一定會親自帶他過去,我發誓,只要讓他今天晚上留在這裡陪我就好。」警員告訴我,他們是因為一位在押的槍傷病人來到醫院,依照他們的慣例,他們會核對訪客的名單。亞歷士剛好因違反假釋而被發布通緝令,所以他們在產房逮捕他和其他兩個人。

我問亞歷士的女友有關通緝令一事,她說違法的日期從耶誕節那天開始,那時亞歷士到加油站加油時被警察攔下。由於駕照之前被吊銷,所以無照駕駛已經違反假釋規定。

警察在產房拘押亞歷士後,他在第六街的朋友們愈來愈清楚,不惜任何代價都要盡量避免去醫院這種地方。查克剛滿21歲後不久,大他一歲的女友正懷著他們的第二個孩子。查克告訴她,小孩出生時他一定會去醫院,就算他因違反緩刑的宵禁規定而背負了留置命令(detainer)。他一直陪在她身邊,直到女友上了她姑姑的車前往醫院。在最後一刻,他說就算自己沒有在她身邊,她也應該要勇往直前,而且他很快就會過去。

接下來,查克和我坐在階梯上討論眼前的情況。「我告訴她我在路上,」他說:「如果我不在那裡,媽的,她會瘋掉。我現在就可以聽到她在叫罵。她一定像這樣說:『你說話不算話!』但我努力不要步上亞歷士的後塵(被捕),妳懂嗎?」

當我們在講話時,女友不斷打電話來,電話響了一聲後他轉成靜音,然後盯著手機螢幕上的女友照片。

和親友相處,全都成了危險的事

如同小孩出生時不能去醫院,因為擔心會被警察帶走,當人們受傷時,同樣拒絕到醫院治療,也因此不能探望在監獄或拘留所的朋友或親戚。有些監獄將核對訪客名單視為例行公事;其他則利用警犬隨機搜尋訪客的車輛,並且從停車場核對車型與車號。

參加葬禮也有風險,他們擔心會被警察帶走。我參加過9場在第六街附近遭到殺害的年輕人的告別式,每一場的特色是外面都有員警用腳架架著攝影機,錄下所有送葬者魚貫進場的身影。有更多員警站在對街,並把車停在鄰近的街區。當我問一位逮捕局(Warrant Unit)官員關於葬禮的事,他說葬禮是把通緝犯一網打盡的最佳場合。「但我們試著距離一、兩個街區,這樣我們的照片就不會出現在報紙上。」

一個人如果擔心被警察追捕,或至少是擔心警察靠近就可能將他拘留的話,那他也會把拜訪朋友、鄰居,甚至家人視為危險的事。他們必須避開「燙手」的人。警察也可能會對某人的親戚或伴侶施加額外壓力,要求他們提供某人的訊息。他們的伴侶或家人可能會因為對他無法做個好父親、丈夫、兄弟或兒子的角色所產生的無奈與憤怒,而隨時打電話通風報信,趁著他被通緝時報復或懲罰他。

不管這些朋友、親戚或女友是因為警方施壓還是利用通緝來控制或處罰他,讓他成為警方注意的對象,他漸漸把身邊親密的人視為可能的告密者。所以去醫院或報警,花時間和朋友、家人或情人在一起,都會讓自己陷入風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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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全員在逃:一部關於美國黑人城市逃亡生活的民族誌
作者:愛麗絲.高夫曼(Alice Goffman)
譯者:李宗義、許雅淑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時間:20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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