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整整半世紀前,美國國會通過的《民權法案》是改變美國歷史的重要分水嶺。非裔美國人長期不懈的抗爭及衝撞、1963年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演說將黑人追求權益的過程上升到民主與道德的高度、震驚全美的甘迺迪總統遇刺、3K黨成員對黑人及民權工作者的殘殺,突顯出黑人在美國社會長期受到的不公及白人種族主義者的囂張,最終催生出《民權法案》。當美國總統詹森在白宮簽署法案的那一剎那,正式宣告美國終結了長期對少數族裔的種族隔離、政治不平等及教育歧視。

雖然1964年之後族群紛擾依舊不斷、民權運動中暴力抗爭的路線持續進行,隨著公共場合的隔離陸續走入歷史,在南方各州,黑人不僅能選舉也有不少人被選為公職,《民權法案》的確重建了黑人族群對美國政府的信心,使得美國從狂飆動盪、對立不安的1960、70年代之中再生。

但就在美國上下仍沈浸於民權法案簽署50週年各種慶祝活動的今天,密蘇里州聖路易都會區北方的佛格森市,爆發了近年來最嚴重的黑人騷亂,警方出動裝甲車、催淚瓦斯、機關槍,州長宣布緊急狀態及出動國民兵維安,以鎮壓因為一名19歲黑人青年被警方槍殺而憤怒不已、上街示威、丟汽油彈、劫掠商家的黑人群眾。

當現場衝突的照片傳出,讓許多人大吃一驚,沒想到1960年所有象徵種族歧視符號的場景都在佛格森市重現,白人警察並排站在大街前凸顯權威及秩序、出動狼犬威嚇抗議者、舉著雙手的無武器民眾背後是一群用槍枝指著他的特種武器和戰術部隊(SWAT),唯一不同的是,比當年的國民兵,SWAT拿的都是更軍事化的重武器。在民權運動時期曾經拍攝過許多知名照片的攝影家丹尼.里昂甚至大驚失色地對媒體說,這不是美國,這是搞種族隔離的南非,SWAT的裝備不是維持秩序而是殺人用的。

而且,怎麼會是聖路易?在1960年代,這個傍著密西西比河的美國第十大城,雖然有龐大的黑人人口,卻根本就沒發生過暴亂,就算是1968年馬丁.路德.金被暗殺,全美有上百個城市陷入火海,聖路易的黑人仍只是舉行和平的示威抗議。美國怎麼會搞成「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夕回到民權法案前」的情況?

佛格森市本身就是答案。就像其它以黑人居民佔大多數人口的社區,佛格森市面臨困窘的經濟、粗暴的歧視與無法翻身的深淵,憤怒是長期的無能為力累積而成的。

目前佛格森的2萬多人口中,黑人約佔七成,貧窮率從2000年的10.2%惡化成2012年的22%,失業率居高不下,從2000年的5%,惡化到2010的13%,2008年的金融風暴,更讓情況雪上加霜。令當地黑人族群更難以忍受的是,當地的警力中,超過90%是白人,美國文化中黑人長期被標籤化是罪惡的淵藪,具體呈現在佛格森白人警察不斷針對黑人的騷擾式攔檢。貧窮與歧視的副產品就是整個社區被當作是無法翻身的貧民窟,一有能力、資源就儘速搬出,變成惡性循環,稅收開始下降的結果,就是當地教育經費面臨匱乏,連讓下一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放大到整個美國也是如此,目前美國全國貧窮率15%,黑人則高達27.4%,全國平均失業率6.2%,黑人卻是11.6%,年輕黑人則高達21.4%。根據FBI統計,2005年到2012年之間,每年美國警察約「正當」槍殺400人,其中白人警察槍殺黑人高達96件,裡面高達18.7%是黑人青少年,白人青少年僅8.7%。

但美國現在的窘境是,大家都知道問題在哪裡,民權法案只解決了政治平等,但貧窮、失業與無所不在的歧視仍揮之不去,要提升經濟能力,除了社會福利、職業訓練,就是得靠教育培養下一代以跳脫貧窮遺傳,但偏偏這些問題幾十年來,政府、企業、民權組織、學校、社區團體已經推行了無數方案,就是難以撼動。

對於這個難題,解釋的最好的,莫過於電視影集中曾經被譽為最有資格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火線》(the Wire),這部五季的影集由於太過寫實,甚至被一些社會學系當作課堂教材。在《火線》描述的巴爾的摩市黑人貧民窟中,販毒黑幫、市政府、警方、學校、工會、媒體,組織與組織間不是互相共謀就是互相牽制,每一個組織都有漂亮的目的也有生存上的無奈,例如工會面臨會員人數下降但又得有資源提供服務工人只好運送毒品,警方在業績壓力下作假案,媒體在營收下降的生存戰縮編人員,但為了能將報導觸及所有議題,只能對假新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個人在裡面都清楚當中的無奈,有些人利用無奈大搞鑽營,有些人有心改革卻看到太多被敵友難分同僚出賣的前例,最好的結局不過是同流合污後還繼續靠改革的口號上位奪權,所有組織中,反而民主選舉出來的市府最能讓這種厚黑的人類存活,畢竟像販毒組織成員想漂白有著黑白兩道都不會饒過的風險。

所以《火線》對於黑人除了有對自身悲慘境遇的憤恨、音樂藝術的技能、體育的天賦之外,為什麼還有玩世的幽默感提出了解答。當不論是最黑的販毒還是最有道德指標的學校教育,都堅實卻也糜爛到難以撼動的時候,這一切都只是遊戲(game),大家都是玩家(player),就連失去生命,都是遊戲的一部份。

一個實際案例是最近資金用罄幾乎可能將正式宣告失敗的一個紐澤西州教育改革計畫。2010年,紐華克市民主黨明星黑人市長布克與臉書創辦人佐克伯,在歐普拉脫口秀中共同宣布了一個為期五年、引入教師薪資與學童成績掛勾制度的實驗性教育改革計畫,佐克伯承諾為這個計畫募到一億美金。

紐華克市是比佛格森市還要傳統的黑人社區,面臨更嚴重的貧窮及教育問題,雄心萬丈的企圖及每一種資源幾乎都是大聯盟等級的,立刻成為輿論注目的焦點,但卻完全忘記了當地一環扣一環的問題,一名曾經被徵詢邀請進入團隊而後拒絕的教育工作者就指出,當負責的政客可能會另謀高就的時候,怎麼可能期待這樣的計畫會成功。果然,演講邀約無數的布克,最後選上參議員,成為華盛頓國會山莊的一員,捐錢的企業家則獲得慈善的名望,一堆專業顧問公司以百萬美金為單位瓜分基金。唯一的輸家就是教育,教改計畫中執行團隊不斷得面臨當地社區的質疑及教師的反彈,最後實驗學校的成績也因為學童家庭經濟因素的干擾而沒有起色,但一億美元的資金已經快要見底。

所以在遊戲中,就該認命扮好遊戲中的角色。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系亞歷山大教授今年出版累積30年資料的專書《長影》,證明了美國給貧困民眾尤其黑人的是幾乎毫無出路的社會結構。為了觀察美國貧窮民眾的實際生活發展,他從1982年開始追蹤巴爾的摩市800名貧困幼童一直到成年,最後得到的結論是,800名絕大多數是黑人的被研究者中,只有33名能擺脫貧困。

也就是說,這些現在已經現在已經成年的被研究者,仍住在同樣貧困的黑人區,在全家一起吃晚餐看到電視新聞中又有黑人被無辜槍殺時,將會和他們的父母一樣告誡他們的子女:「不要吸毒、不要加入幫派、警察找你麻煩時不要有任何的不滿,他會殺了你,這不值得,這一點都不值得。」有如節奏吟詩般的口吻,由於黑色的肌膚代表著命運永連的族群,將會像印地安部落祖諭一樣一代一代口傳下去。

不過真實的美國,還是找到一條被譽為突破困境、最根本有效的改革方式。從1980年代起,美國許多大都市針對黑人貧民區等都市毒瘤,開始一連串的都市更新計畫,近年已經看到顯著成效。市政府與地產商合作,對舊社區進行改建拉皮或整區再造,讓市區煥然一新,隨著經濟優惠政策的推動,新的公司、商場不斷設立,新的居民搬入,整體收入提高,而教育也在經費的良性循環下改善,這就是所謂都市縉紳化(gentrification)的過程。

願真實有如表面般美好,就像聖路易市,在進行都市更新計畫後,原本住在黑人區的貧民無力負擔高漲的租金或房屋稅,只能開始往市郊移動,他們之間一部份人搬去的地方就是佛格森市。從1980年,原本佛格森市的居民是以白人居多,而後因為聖路易都市更新變相驅趕黑人,人口結構開始顛倒,縉紳化將原來市中心的族群、貧窮、歧視、教育等問題拔起移植到市郊城鎮,最終釀成暴動。

不要以為你超越了遊戲掌控,就像《火線》中被傳頌至今的名言:「算了吧老兄,在這個該死的遊戲之外永遠都有另一個遊戲。」

photo credit:Debra Sweet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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