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容易想像大學與學院是一座堅實的堡壘,有如一座屹立不搖的知識燈塔。穿著斜紋軟呢外套、年齡約莫50、60歲的教授,他們從研究室的窗戶往外望,俯視著正在校園裡的老廣場(Old Quad)上丟飛盤的新鮮人。教師的終身職讓一切看來都很安穩。
但是,一旦我們穿透表象,就會發現一個完全不像是我們長久以來所期待的生態體系,以及各式各樣的物種。我們發現有些老師完全不教書,而有些籃球教練教書。許多老師與研究人員,實際上都不在學校裡工作。
在兼任學校間疲於奔命的老師
我從2009年到2013年在一間社區學院兼課,教的是一年級的討論課與新生英文寫作,3學分的課大約可以賺到3,200美元。每一門課有10到15個學生。而在另一所非常嚴格的私立大學裡,我教「世界文學與寫作一」(World Literature and Writing 1),鐘點費加起來大約2,000美元。我一學期想辦法同時在2間學校上6門課,然後暑假會再多上2、3門。
海倫(Helen)回答我有關兼任生活的問題。我們大約聊了20分鐘,隨著她整個人慢慢軟癱在椅子上,眼前的她似乎也愈來愈渺小,彷彿又把最近幾年的生活走過一遍:
工作就是要看很多很多書。我已經結婚,還沒有生小孩……每間學校都要開車一個小時以上……我的生活就是教書,替一些名校看申請入學的資料、當助教,還有替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報紙寫點稿子……這筆錢是我們家庭收入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我真的必須教下去。
海倫教的密集寫作班,每學期超過100位學生,每週至少有4門不同性質的課,也就是說,她每個星期要閱讀並且批改100份橫跨4個不同主題的作業。一週若沒有工作60個小時以上,根本不可能做這麼多。一個學期原本為期15週,卻變成沒有酬勞或者只有部分補助的20週,包含了開學前的備課,以及學期結束之後的成績批改。
海倫的住處離其中一間學校有50英哩,離另一間位於另一個州的學校有60英哩,公寓地點就在兩間學校的中間。她每個星期要在2所學校各上3次課,而且學校排課完全不替她著想,所以她每個星期開上500、600英哩實屬正常,一個學期下來就超過10,000英哩。
即使她拿的是英國文學的學位,但她卻對自己上的課程沒辦法有太多個人想法,全部的上課內容都是其他人所設計的,用以滿足更大的課程目標,而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個目標是什麼。
由於花太多時間教書、打成績與通勤,根本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在兩所學校開放研究室諮詢,不過,反正她也沒有自己的研究室,這件事連想都不用想。因此,所有的師生互動,隨性地指導化解學生的困惑,全部都要透過電子郵件才行。每一次短暫的對話都有可能變成他們自己一系列費盡心思的寫作計畫,造成那個星期的工作超載。
做了這麼多之後,她每年大約賺3萬美元,沒有健保、沒有養老保險,也沒有電腦或軟體。津貼要靠自己找更多臨時的工作來做,像是批改申請入學的論文、到課業輔導中心工作,還有寫一些新聞稿。
兼任教師、訪問學者、博士後研究……
每一年,全美國大約有將近5,000所大學會發送亮面印刷的傳單給焦慮的中學應屆畢業生以及還有一年才畢業的學生,努力吸引其中一批人來到學校就讀。他們放上的照片是顏值最高的大學生,攝於校園裡最漂亮的角落。有些大學經驗永遠不會放進招生資料中。
他們不會跟你說,你女兒剛入學時的學術寫作課、數學課、外語課,幾乎百分之一百都是由非專任教師的其他人在教。不會跟你說你兒子大部分的老師都是臨時工。6堂、8堂甚至一年級的全部10堂課都是兼任教師上課。他們也不會講太多你的小孩只有75%的機會能繼續升上去讀二年級,而且畢業的可能性低於5成。也許,愈依賴兼任教師的學校,畢業的可能性就愈低。
眼花撩亂的名詞套在高等教育內部的臨時工大軍上,像是兼任教師、兼任講師、訪問學者、博士後研究員、實務教授以及駐校藝術家等。這一切全部掩蓋了相同的基本條件:一門一門課地教,一年一聘,沒有長久保障,通常領到的是讓人難以啟齒的微薄鐘點費,而且往往沒有福利。這些含蓄的說法模糊了事實,所以我就講白一點:在大學教書基本上已經變成一個路邊順手撿來的工作,就像當優步(Uber)的司機或是像在跑腿幫(TaskRabbit)一樣,只是接點雜事來做。
教學的無聲悲劇
美國大學裡有數以百萬計的兼任教師,也就有數不清的流浪人生。你只要在谷歌先輸入「兼任」、「博士後」或「臨時」,然後再加上「工作條件」、「危機」或「濫用」,按下搜尋,答案就出現在眼前。
2013年秋天,《匹茲堡郵政報》(Pittsburgh Post-Gazette)報導了83歲的瑪格麗特.沃伊特科(Margaret Mary Vojtko)因為罹癌卻無力負擔治療費用而過世的故事。病人在家裡斷氣了,而她連繳電費的錢都沒有。她在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教了25年的法文,每年6門課以上,年收入卻未曾超過2萬美元,也從來沒有健保或退休養老保險。
2017年秋天,《舊金山記事報》(San Francisco Chronicle)報導了聖荷西州立大學(San Jose State University)的英文系教授佩妮(Ellen Tara James-Penney)的故事,每學期4門課的上課期間,她都在自己的車上過夜。下課後,佩妮說自己經常是開車到停車場批改學生作業。天色轉暗之後,她會戴著頭燈繼續工作。到了深夜,她會再把車開到住宅區停好,然後在自己那台2004年份的富豪(Volvo)汽車裡頭睡覺。她也會維持車子的乾淨整潔,以免啟人疑竇。
這類故事就發生在你我身邊。比方說,你可以聽聽妮可(Niccole)的故事。她在法國成長,從名校拿到財管碩士以及藝術史博士。她24歲的時候快速踏上學術成功之路──完成博士論文後,一年內,她在大西洋兩岸用兩種語言發表了重要的論文。但是,她為了身為美國人的先生要在紐約讀研究所,只好跟著先生來到美國,想不到情況就此急轉直下。
我朋友聘我到紐約(一所私立學院)的設計系當專任教師。其他老師畢業於哈佛大學(Harvard)與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但是這間學校破產了,所以我只好到位於另一個州、搭火車要4小時的私立學院兼任,同時在附近的社區學院兼課,還到另一所(研究型大學)教暑期班。我還有份工作是訓練馬匹與教人騎馬。所以我有一份全職工作、兩份兼職工作。
不僅如此,我一直在策劃藝術展,然後透過我在博物館的人脈開點私人講座。我也在(另外一所研究型大學的)成人教育課程兼課,為一些有錢的收藏家講授藝術史……我現在還到學生的家裡當私人家教,薪水是我在大學做同樣工作的5倍。
這就是現在大學老師的生活樣貌。在車上、巴士上、火車裡,總是擔憂下個學期有沒有課可上。活在這些承諾的希望之中,而正是這些承諾逼得每個人沉默地撐下去。
找一份兼任很容易,但是所有好的工作都落到那些跟系上政治關係良好的人身上。假如你是個兼任教師,發表文章就會讓你左右為難。你必須出門做研究、查閱檔案,還要出去參加研討會,但是你暑假的時候要接課。你沒時間也沒錢去發表文章。
大學最終會找專任教師都是鬼話,我不相信。有學生問我要不要繼續攻讀博士,我一直勸他們打消念頭。我這一代已經被犧牲,因為他人的決定而陷於動彈不得的窘境……
教授拿到的鐘點費也很可笑。每一班的學生加起來可能付了6,000美元學費,而你拿到的是100美元。除了上教授開授的課,學生到大學裡還做什麼?大部分的學費應該要付給教授才對。……這份工作是不斷地貶低你生產的價值。而這是我們同意的契約,也是被普遍接受的事實。我們花了10年做研究,獲得的卻遠遠不如那些只花一半時間準備的人。
或許整個大學體系崩潰是件好事。
即使教書十幾年,你還是拿不到穩定工作
一塌糊塗的職業生涯帶來的後果遠遠不只是在經濟層面上而已。難以掌握的人生會以各種方式將人消磨殆盡。
首先,臨時的研究員或教師沒有權利談自己的想法。學術生活的基礎,也就是知識上的自由,根本就遙不可及。在一所研究型大學從事博士後的肯黛絲(Candace)談到自己與同事們是如何的忍氣吞聲: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說博士後是個絕無僅有的地獄,但是這裡最大的問題是那些會霸凌人的老闆。我之前跟一些笨蛋和無知的人一起工作過,但在這裡我們是受到言語上的騷擾,在人面前抬不起頭來,隨時都要低聲下氣……我是說,當我要推薦獎學金的得主,這件事我覺得真的對學生很有幫助,但我的老闆會笑著提醒我,她可以把我的工作改為兼職,如此一來我就會失去我的福利。他們開玩笑地說博士後是一種制度上的奴隸;這種挖苦的話稀鬆平常。
有時候不能說的祕密不僅僅是斯文掃地。有一份針對學術圈性騷擾問題而委託研究的報告詢問了受訪者在受到騷擾時的身分。近3,000名的受訪者之中,大部分是大學生、研究生、博士後、兼任或訪問學者,這些人的上司都是那些有權決定他們學術未來的人。直接槓上或是往上舉報有可能造成他們原有的補助馬上遭到撤銷,或是明顯破壞自己在同事之間的名聲與前途。忍氣吞聲才是比較安全的作法。
所以是低薪、沒有福利再加上噤聲。但是別急,還有更多。這也沒有工作保障。在新聞報導的故事裡,工廠或店家倒閉時立刻就解雇幾百個或幾千個員工,這種驟然停業對工人來說總是晴天霹靂。高等教育的故事裡就不會如此突然:基本上,學校在每一份合約終止時就把所有的臨時雇員解聘。即使過去10年來表現傑出的老師,仍然會懷疑自己的下一個工作還在不在,直到每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才能確定。
接下來就是埃莉諾(Eleanor)的故事,她已經在同一所學校教了11年,大部分的時候,每學期有2到4門課:
原則上,學校會在每學期結束的前一個月問我下個學期還要不要上課。但是,一直到選課結束,不論是何時,我都無法確定接下來是否要上課。有時是選課的學生人數不夠、課開不成,有時是課表上直接刪除這門課……我曾經在都已經開學的時候才沒課可上,因為選課率太低,又或者是因為他們把兩門課合併成一門課。任何可能性都有,因此你無法真的期待教書成為一份可靠的收入來源。
好吧!所以是低薪、沒有保險福利、忍氣吞聲,再加上要一直擔心下個學期的經濟收入可能不如這個學期。但即使如此,這些承諾還是一直讓每個人願意回來上課。這些承諾是:如果他們苦幹實幹,有一天就有機會在主桌占有一席之地。
兼任10年的保羅(Paul)在他教書的學校,還有另外2所學校,擠進3個職位的決選名單。他甚至在找工作的過程中,眼睜睜看著工作從終身職變成約聘:
找工作的情況今非昔比。工作職位在聘人的過程中消失,或是變成一場騙局—他們找了個莫名其妙跟工作內容毫不相干的人。當一項計畫想要找出研究方向,或者要讓計畫變得高不可攀,他們會刊登徵才廣告看看能找到什麼人。如果他們有了「對的」候選人,也就是能讓計畫看起來更亮眼的人,他們就會錄取那個人,而不管原先徵人的工作內容為何。
原本可能是終身聘的職位變成一年約,一年之後有可能續約。他們原先公告的工作是長聘,但卻在徵才的過程中很神祕地變成一年一約的專案。
總的來說,低薪、沒有福利、不敢發聲、一學期一學期聘沒有工作保障、再加上毫無誠信可言的承諾,讓每個人如履薄冰,有如狗主人假裝把球丟出去要狗去撿。這就是美國大部分高等教育勞動力所面對的命運,也是我們大多數學生所迎來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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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兼任下流:流浪博士何處去?直擊高教崩壞現場,揭發兼任教師血汗、低薪、難以翻身的真相,從美國經驗反思大學院校公司化、教師商品化的巨大影響
作者:赫伯.柴爾德瑞斯(Herb Childress)
譯者:李宗義、許雅淑
出版:麥田
出版日期:20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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