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為什麼《驚聲尖叫》拍到第7集,我們還在看這場沒完沒了的噩夢?

讓《驚聲尖叫》能跨越30年拍到第7集的真正燃料,並非殺手那永不枯竭的恨意,而是捨不得轉過頭去的我們。 讓《驚聲尖叫》能跨越30年拍到第7集的真正燃料,並非殺手那永不枯竭的恨意,而是捨不得轉過頭去的我們。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驚聲尖叫》劇照

​如果有一種恐怖能讓觀眾維持30年的熱衷,那絕不只是因為那個戴著廉價白色塑膠面具的殺手多強大,而是因為這個故事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單純的追殺遊戲。

在《驚聲尖叫》世界裡,一切往往從一通電話開始。電話另一端的人語氣看似輕鬆,像是在聊天,卻慢慢把對話引向恐怖片的規則與生死遊戲。有人被追逐,就有人試圖逃跑,然後逐漸發現,身邊的朋友與同學其實都隱藏不可告人的祕密。

這種結合懸疑、推理與突如其來暴力的敘事方式,使整個故事像是一場觀眾也參與其中的猜謎遊戲。觀眾不只是看角色逃命,同時也在猜測誰才是戴上面具的人,持續變化的劇情結構,讓這個系列於不同年代中一再重新點燃觀眾的興趣。


永不掛斷的奪命電話,橫跨30年的惡作劇

1996年,主角席妮(妮芙坎貝爾飾)第一次在電話裡聽到那個低沉的聲音,問她最喜歡哪部恐怖片時,全世界的觀眾都還不知道,這場看似惡作劇般的開場,最後竟會發展成影史上持續時間最長、影響力最廣的驚悚系列之一。這個系列不只一路延伸出多部續集,也在流行文化中留下深刻印記,甚至還間接催生出惡搞喜劇《驚聲尖笑》。

一個故事既能被模仿、被嘲諷、又能持續被觀眾期待時,也說明它早已超越單一電影,成為許多觀眾長年熟悉的一段銀幕記憶。

前陣子上映的《驚聲尖叫7》,還沒下檔時全球票房就已來到約1.53億美元。對一部已經邁入第7集的系列作品來說,令人意外。這樣的成績證明這樣的題材經歷30年,依然能夠吸引新一代觀眾走進戲院。因為同類型作品最多拍到第3階段,早就被觀眾視為過氣題材,甚至被丟進記憶的資源回收桶。

然而在《驚聲尖叫》的世界裡,戴上鬼臉面具的凶嫌就像一張陰魂不散的過期帳單,時間一到就會再次出現在門口,提醒所有人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事實上,它精準地抓住了我們是如何一邊恐懼著暴力,一邊卻又瘋狂地消費著它。

在《驚聲尖叫》的世界裡,戴上鬼臉面具的凶嫌就像一張陰魂不散的過期帳單,時間一到就會再次出現在門口,提醒所有人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

讓角色知道自己一直活在恐怖片裡

​第一集問世時,它像是在恐怖片的地基上放了一枚炸彈。席妮的朋友們討論著生存規則,兇手則利用這些規則來殺人。這種「我看穿了你的套路」的聰明感,讓這部片在90年代脫穎而出。但拍到現在,這已經變成了一種悲哀的循環。命案源起的伍茲伯勒小鎮,已不再是個普通的地方,它成了恐怖片影迷的聖地,成了兇手們爭相「致敬」的舞台。

​這就是為什麼《驚聲尖叫》的內涵比一般砍殺電影更深也更吸睛。它說的是:當真實的悲劇被媒體、電影、網路轉化為流行符號後,暴力就變成了一種可以複製的模板。

第二集的大學、第三集的好萊塢影棚,每一集都在嘲諷這種現象。有人死,就有人寫書;有人寫書,就有人拍片;有人拍片,就會催生出下一任想成名的殺手。​這種沒完沒了的層層剝削,才是這個系列最讓人感到寒意的地方。

有人死,就有人寫書;有人寫書,就有人拍片;有人拍片,就會催生出下一任想成名的殺手。​這種沒完沒了的層層剝削,才是這個系列最讓人感到寒意的地方。

「最後的女孩」變成了一種詛咒

​必須承認,大家會期待《驚聲尖叫7》,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席妮。​席妮應該算是恐怖片史上最慘的「最後的女孩」。她的人生幾乎被這張面具給毀了。她的母親被殺、男友是殺手、朋友一個接一個在眼前斷氣。好不容易結了婚、有了孩子、躲進了隱居的生活,這該死的面具卻在第7集又要回來找她。

​第7集與第1集之間形成了一種非常明顯的對應。對影迷來說,這不太像是一個勵志的成長故事,反而更像是一種難以擺脫的宿命。第一集時,席妮接到那通電話時才17歲。那時候的她其實沒有什麼選擇。面對突然闖入生活的鬼臉殺手,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活下來。那場屠殺改變了她的人生,也讓她成為這整個系列裡最具象徵性的倖存者。

大家會期待《驚聲尖叫7》,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席妮。​席妮應該算是恐怖片史上最慘的「最後的女孩」。她的人生幾乎被這張面具給毀了。

而且這一次的動機不再只是單純模仿過去的殺戮。隨著劇情推進,觀眾逐漸發現這場新的連環殺人其實與當年的事件有更直接的連結。兇手並不是單純的模仿者,而是與過去受害者、舊案與仇恨有著複雜關係的人。他們把整個事件重新包裝成一場精心設計的復仇計畫,目的不只是殺人,而是要把席妮重新拉回那個她一直想逃離的噩夢。

當真相揭開時,第7集其實完成了一個很殘酷的循環。那些看似已經結束的故事並沒有真正消失,它們只是被時間暫時掩蓋。新的鬼臉只是把舊傷重新撕開,讓過去所有的恐懼再次浮現。對席妮來說,這不再是當年那個被迫逃命的夜晚,而是一場遲來許久的對峙,她也不再只是倖存者,是必須親自面對整個循環的人。

新的鬼臉只是把舊傷重新撕開,讓過去所有的恐懼再次浮現。

​當殺戮成為一種低成本的表演藝術

仔細琢磨,​《驚聲尖叫》系列中最令觀眾感到背脊發涼的,並非殺手的殘暴,而是那張面具背後的廉價感。​不同於其他恐怖片中那些擁有超自然神力、或是形象鮮明的殺人魔,鬼臉的面具在戲裡的雜貨店隨處可買。這種設定徹底消解了殺手的神祕感與神格化,卻極大化了現實中的不安全感。它傳達只要穿上那件黑色長袍、握住一把獵刀,任何一個平凡無奇的人設,都能瞬間轉化為讓人聞風喪膽的死神。

這也意味面具下的臉孔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怪物,而極有可能是那個在網路上因觀點不同而激辯的匿名帳號、在校園裡追求你未果就惱羞成怒的同學,甚至是那個平日看起來最值得信賴的公正人士。

​若回顧系列作,鬼臉殺手的動機從最初的家族仇恨,逐漸演演變成了某種病態的社會實驗。有人是為了單純的報復,有人是為了在影史續集中留下姓名,而有人則純粹是沉溺於那種被世界看見的虛榮感。這種演變精準映照了當代社會某些名氣至上的價值觀,恐怖片的暴力不再僅是情緒的出口,而是被包裝成了某種帶有血腥味的表演藝術,目的是為了在嘈雜的輿論場中激起一點點廉價的水花。

​《驚聲尖叫 7》裡,在直播盛行、AI 影像造假技術泛濫、流量代表成就的邏輯下,讓一個人決定戴上面具的門檻變得前所未有的低。兇手之所以想成為鬼臉,未必需要累積多麼深沈的仇恨,他可能只是想透過一場精心策劃的血腥直播,或是利用AI偽造的輿論風暴來佔據媒體的黃金時段,或換取短暫的社群關注與話題,讓整件事的恐懼等級倍數增長。

在伍茲伯勒的血腥史中,除了席妮這位永恆的倖存者,始終形影不離的蓋兒(寇特妮考克絲飾)應該是整個系列中最赤裸、也最誠實的存在。

蓋兒與我們,都是這場血腥遊戲的共犯?

​​在伍茲伯勒的血腥史中,除了席妮這位永恆的倖存者,始終形影不離的蓋兒(寇特妮考克絲飾)應該是整個系列中最赤裸、也最誠實的存在。作為一名深諳媒體遊戲規則的記者,蓋兒從不掩飾她的野心與勢利,她的職涯幾乎是建立在席妮的創傷之上。

​蓋兒同時也對應銀幕前每一位屏息以待的觀眾。她追逐每一場屠殺,將席妮尚未癒合的傷口轉化為暢銷書的素材,再看著這些悲劇被好萊塢流水線改編成電影。而這正是我們也在戲院裡一邊為席妮的命運感到揪心,一邊卻又在潛意識中期待殺手能翻新出更精巧、更具感官刺激的殺戮花樣。觀眾與蓋兒、甚至是與鬼臉殺手之間,竟也達成了一種微妙且殘酷的共生,在無形中都成了這場血腥遊戲的隱形成員。

這30年來,我們與其說是觀眾,不如說是與席妮並肩作戰的盟友。

​​我們終究不打算放過席妮

說到底,為什麼我們至今依然願意守候在螢幕前?

讓《驚聲尖叫》能跨越30年拍到第7集的真正燃料,並非殺手那永不枯竭的恨意,而是捨不得轉過頭去的我們。只要觀眾依然想看「受害者如何逃出」的戲碼,這場披著娛樂外衣的噩夢就不會真正落幕。蓋兒的筆與鏡頭,不過是替觀眾們執行窺視任務罷了。

​或許這並非因為我們對暴力感興趣,而是在席妮身上,看見了某種極具生命力的投射。這30年來,我們與其說是觀眾,不如說是與她並肩作戰的盟友。想看的不再是她被命運折磨,而是想親眼確認,在那樣一個被恐懼反覆侵蝕的混亂世界裡,一個普通人究竟能展現出多大的韌性與尊嚴。

不過,當燈光亮起,走出戲院,回到那個充滿監視器、社群媒體與匿名攻擊的現實世界時,你會發現那張白色面具仍舊從未離去。它就藏在我們的手機螢幕裡,藏在我們對下一個話題的期待裡。

​當然,在這沒完沒了的惡作劇中最諷刺的,是我們依然還在等下一集的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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