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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率、經濟成長與代孕背後的生命觀:重新思考當代社會的生育困境

如果僅僅將生育率作為追求 GDP 成長或未來養老金來源的鐵律,這樣的群眾是否能夠接受代孕制度?是否能接受男同性戀者有酬雇用子宮代孕? 如果僅僅將生育率作為追求 GDP 成長或未來養老金來源的鐵律,這樣的群眾是否能夠接受代孕制度?是否能接受男同性戀者有酬雇用子宮代孕? 圖片來源:Kiattisak Th/Shutterstock

7 月初都柏林的一場發展學研討會上,女性主義經濟學者 Naila Kabeer 談到重新想像經濟。她認為,當代未受約束的市場主導型經濟,顯著加劇了貧富不均、氣候變遷與性別不公,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全球性不確定性與生存危機。

她引用卡爾.波蘭尼(Karl Polanyi)經典著作《巨變》(The Great Transformation)中「虛構商品」(Fictitious Commodities)的概念,認為問題在於將人類與非人類生命商品化,過度運用利潤至上與效益極大化的邏輯。她提出的解方是:援引女性主義的核心價值進行批判,將經濟典範從「追求盲目成長」重塑為「以福祉(Wellbeing)為中心」,導向永續的未來。

坐在台下的我想到東亞的低出生率、商業代孕與所謂「不婚不生快樂一生」的主張,重新組織提問的方式,我想思考兩個問題:

1. 人口負成長一定代表國家所得下降嗎?

2. 當生育變成「資本可以獨立完成的行為」,這是否正義?

少子化時代,我們該重新定義什麼叫「經濟成功」

傳統主流經濟思考把「人口減少」等同於「勞動力短缺、經濟衰退、國力崩潰」,這是一種將人類簡化為「生產工具」與「消費者」的舊思維。人口減少時,國家總產出(GDP 總量)可能會因為勞動力減少而放緩,但決定國民生活品質的是「人均所得」與「財富分配」。隨著自動化、AI 技術的提升,假使國家透過稅收與公共支出,投資在對的地方,較少的人口反而可能享有更高的平均資源、更寬敞的居住空間與更好的環境品質。

人並不是電池。褪去維持房價與廉價勞動力市場的人口紅利,退休金制度跟人的一生所需要的公共資源支持都需要全盤重新設計。減輕家庭經濟功能(養老育幼)的負擔,或許對生育率也會有幫助。國家應該重新定義「經濟成功」,這絕非錢淹腳目或者股市房市大漲可以說明,而應該專注於提升現有人口福祉與照顧品質,並且重視自由與責任義務兩者的扣連,沒有人應該是系統的搭便車者。

在東亞國家,如果政府與企業能轉型,放棄高工時(換算下來實質低薪)的模式,提高自動化並正視每位勞動者的價值,國家的整體生活品質與實質財富可能上升。

雖然個體在不婚不生中獲得了時間與金錢的自主,但在宏觀層面上,這暴露了東亞國家福利體制將照顧責任過度外包給家庭(尤其是女性)的系統性崩潰。圖片來源:Hananeko_Studio/Shutterstock

不婚不生,是因為女性拒絕無酬的照顧勞動

另一方面,不婚不生並不一定是生理女性主觀意志的選擇,它也有可能是不得不為的推力使然。包含家務、育兒、照顧長輩等讓社會與勞動力得以持續運作的「再生產勞動」,長期被視為是一種無償的道德義務。東亞社會的「照顧懲罰」(Care Penalty),性別分工僵化,女性進入婚姻後,往往必須無償承擔絕大多數的照顧責任,使她們無法自由運用自己的時間與勞力獲取更多報酬。

當體制與伴侶期待女性免費提供這些高強度的照顧勞動,而社會又缺乏足夠的公共托育或長照支持時,女性選擇不進入設定好的婚後勞動模式與參與生育,本質上是一場對無酬剝削的理性抵抗(或罷工),拒絕讓自己的勞動力在婚姻中被無償套牢。經濟不安全感也是促使延後或者拒絕生育,以保護自己的勞動市場價值與經濟獨立性的方式。當代女性的受教育程度與經濟自主能力大幅提升,她們在職場上的機會成本變得非常高。選擇情感歸宿方式、跳脫傳統核心家庭組織,可避免因為婚姻而陷入結構性的貧窮或依賴風險。

「不婚不生快樂一生」的快樂,其實是結構下主體可以容忍的次優選擇。雖然個體在不婚不生中獲得了時間與金錢的自主,但在宏觀層面上,這暴露了東亞國家福利體制將照顧責任過度外包給家庭(尤其是女性)的系統性崩潰。成為問題的,不是這個機制中最後按下選擇鍵的人,而應該是整個照顧體制分工與成本承擔的分配狀況。

將代理孕母問題與不婚不生並置,一方面是女性在生存壓力下被迫放棄生育自己的孩子,另一方面則是富人把生育變成一筆跨國訂單、用消費者心態來衡量生命,人命平等的倫理會遭遇極大挑戰。圖片來源:New Africa/Shutterstock

如果人口是國力,用代孕「生產」更多人口符合正義嗎?

相反的,如果更進一步僅僅將生育率作為追求 GDP 成長或未來養老金來源的鐵律,這樣的群眾是否能夠接受代孕制度?是否能接受男同性戀者有酬雇用子宮代孕?

我想拿掉對於性別身分的預設,假使我們討論讓富裕階級跳過婚姻、跳過情感連結,直接在國際市場上用「純粹的資本」雇用代理孕母,擁有自己基因的後代,我們還能夠單純將生育等同於生命的繁衍嗎?還是說,在以金錢或道德價值做為報酬介入的生育現象中,生育變成了資本的終極資產配置?我們可以用一個國家社會共同體的角度,用正義與否去批判是否應該容許這些交易成立(合乎法律規範)嗎?

不論義務代理孕母的利他主義是否為真,懷孕母體所要承受的風險是確實的。代理孕母制度合法化會助長將弱勢女性的子宮與時間租賃化、工具化,它允許有錢人將另一個人的身體,透過篩選與優生學訂製(或許還會拋棄有先天性疾病的嬰兒),當作實現自己人生藍圖(擁有血緣後代)的工具。這或許會創造一種傲慢的新自由主義幻覺:富人以為「這是我花錢買來的合法服務,我沒有欠任何人」──儘管資本從來不能「獨立」完成生育。將代理孕母問題與不婚不生並置,一方面是女性在生存壓力下被迫放棄生育自己的孩子,另一方面則是富人把生育變成一筆跨國訂單、用消費者心態來衡量生命,人命平等的倫理會遭遇極大挑戰。

除了以上這兩個問題,關於身體與資本關聯性的想像其實還有許多種,例如跨國捐卵、食用營養補充品或手術延遲衰老等等議題。這些議題提示社會與法律運作的基本倫理原則受到挑戰,需要新的辯論與共識。將新生命帶到世界上的態度應該是嚴肅的,因為這些沒有機會參與討論與決定的新世代,必須被迫接受他們的人生從何開始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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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汝羽,臺北中產家庭出身,讀過且喜歡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教了幾年語言和文化之後回到學術研究的脈絡處理環境變遷、資源政治、主體性與霸權問題。我的研究關注移動性、結構暴力、邊界與權力、物與情感,特別是國家、個人、控制遷移的現象。我感興趣的地理範圍從喜馬拉雅和印度,拓展到中亞、北極圈、美洲和撒哈拉以南的高地與(前)牧人。說故事的練習讓我不斷反思,也幫助我的中文不要退步。我在文中所分享的視角與經驗,是希望對讀者有幫助。歡迎來信指教:[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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