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屬於山岳與人的故事:走進慕尼黑阿爾卑斯博物館

位於慕尼黑老城區伊薩河中央島嶼上的阿爾卑斯博物館(Alpine Museum)。 位於慕尼黑老城區伊薩河中央島嶼上的阿爾卑斯博物館(Alpine Museum)。 圖片來源:ansharphoto/Shutterstock

歷經疫情期間的經營團隊重組、經過2024年的全面翻修,位於慕尼黑老城區伊薩河中央島嶼上的阿爾卑斯博物館(Alpine Museum),連同其咖啡館、圖書館和戶外花園,成為市中心一處獨特的文化綠洲。

為什麼要為「攀登阿爾卑斯山」成立一座博物館?阿爾卑斯山跨越8個國家(法國、瑞士、義大利、德國、奧地利、斯洛維尼亞、列支敦斯登和摩納哥),主要的博物館包括瑞士阿爾卑斯博物館(Alpines Museum der Schweiz)、義大利國家山岳博物館(Museo Nazionale della Montagna)、霞慕尼阿爾卑斯博物館(Musée Alpin Chamonix-Mont-Blanc),以及位於慕尼黑的這座德國阿爾卑斯博物館。

從協會到捐贈成為歷史館藏

德國阿爾卑斯博物館的誕生,與德國山岳協會(Deutscher Alpenverein,DAV)的發展緊密相連。19世紀中期,登山已經成為一項受到中產階級歡迎的新運動,1862年,維也納成立了奧地利山岳協會(Österreichischer Alpenverein),是歐陸第一個登山協會。1869年,來自德語地區各邦國的登山者在慕尼黑創立了德國山岳協會,當時德國尚未統一,「德意志」(German)一詞泛指所有德語地區,包括巴伐利亞、奧地利、普魯士等邦國。1873年,兩個協會正式合併,直到1938年奧地利被德國併吞。

德奧登山協會的創會宗旨是透過建造山屋、開闢登山步道和部分鐵道等基礎設施,促進東阿爾卑斯山區的旅遊發展。1907年,德奧山岳協會通過決議成立博物館。1911年,阿爾卑斯博物館透過市政府承租,在慕尼黑伊薩河上的普拉特島(Praterinsel)上著名的原Café Isarlust咖啡館所在地開幕。這座莊園建築本身就是一個具有意義的歷史地標,自1888年起便是中產階級、作家和女權運動者聚會的熱門場所。

博物館的藏品主要來自協會成員的捐贈,包括登山裝備、歷史照片、海報、以及與山岳協會和登山運動相關的各種物件。今日在館內觀賞的展品只是這些捐贈的很小一部分,包括一雙因為氣候暖化融冰後被發現的早年登山家的鞋履,不僅說明了登山技術演進之餘登山風險始終存在,也具體呈現氣候暖化對山岳地景造成的顯著影響。

德國阿爾卑斯博物館內設有全球規模最大的阿爾卑斯山主題專業圖書館,館藏超過70,000件媒體資料,包括登山指南、兒童讀物、小說,以及與登山運動、山岳和山地運動相關的專業文獻。圖片來源:Julia Göllner/DAV/截取自alpinesmuseum_dav Instagram

全球最大的阿爾卑斯山主題圖書館

德國阿爾卑斯博物館內設有全球規模最大的阿爾卑斯山主題專業圖書館,館藏超過70,000件媒體資料,包括登山指南、兒童讀物、小說,以及與登山運動、山岳和山地運動相關的專業文獻。儘管大部分的書籍是以德文出版,還是有一部分的英文書籍與雜誌。這座圖書館不僅服務於學術研究者,也歡迎一般登山愛好者前來查閱資料、規劃下一次的登山行程。我在參觀的過程中便看到大約5位不同年齡與背景的讀者在閱覽室中工作。

圖書館的位置在面向伊薩河的大型窗戶座位區,閱覽室內的光線與色調柔和,環境十分舒服。除了圖書館,這棟建築也包含了DAV檔案館,並且定期舉辦論壇活動,與其他國家的阿爾卑斯博物館也經常交流,成為討論阿爾卑斯歷史及其與社會發展關聯的重要平台。

山岳並非超然的存在

德國阿爾卑斯博物館的歷史也記錄了一段黑暗的過往。19世紀末,山岳協會的政策變得日益民族主義化和反猶太化。1899年,布蘭登堡分會首次在章程中加入「雅利安條款」,禁止非基督教徒成為會員。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佔了總會員數3分之1的猶太會員在大多數分會被禁止會員權利,被排除的猶太會員隨後成立了獨立的「多瑙地」(Donauland)分會,堅持要求德奧山岳協會予以承認。1924年,多瑙地分會正式被逐出協會,猶太人甚至被禁止使用德奧山岳協會的所有山屋設施。

1938年奧地利併入納粹德國後,德奧山岳協會改名為德國山岳協會,並被納入「國家社會主義帝國體育聯盟」(Nationalsozialistischer Reichsbund für Leibesübungen),成為其登山協會。阿爾卑斯山在兩次戰爭期間不只是難民與逃兵的去處,許多山屋也被用來訓練山地部隊。

二戰期間,慕尼黑的博物館在砲擊中被摧毀,所幸大部分藏品已預先轉移到奧地利蒂羅爾。戰後,德國山岳協會承認這些種族主義與將暴力行為正常化的過程,是協會歷史與文化群體身分的一部分。在2019年DAV 150週年紀念的展覽「山岳與我們」(Die Berge und Wir)中亦講述與呈現了這段歷史。

博物館的戶外設施包括一座舊的Höllentalangerhütte山屋。圖片來源:AntonSieben,Wikipedia,CC BY-SA 4.0

管理山屋與回顧歷史

博物館的戶外設施包括一座舊的Höllentalangerhütte山屋、一座兩層樓的山屋建築展是、30平方公尺的高山地形模型和一座小型植物園,讓參觀者能直接體驗山岳文化。

山屋的建造始於19世紀末。最初,山屋的設計相當簡樸,通常是石頭和木材搭建的基本避難所,提供遮風避雨、食物和睡眠的基本需求。然而,隨著需求增加,山屋逐漸發展出兩種基本類型:較為舒適的「住宿山屋」和簡樸的「避難屋」。博物館戶外展示的兩座山屋就呈現了以上兩種類型,供參觀者進入內部體驗氣味、光線與空間感。

釘在展覽山屋牆上的一張過去山屋實景照片。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自創立以來,維護山屋網絡一直是德國山岳協會最重要的任務之一。目前,DAV管理超過325座高山俱樂部山屋,提供超過20,400個床位,每年約有80萬人次住宿,以及約30,000公里的步道系統,構成了登山運動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DAV每年投資約1,600萬歐元用於山屋和步道的維護,並且投資環境友善的山屋供電與廢水處理措施項目。這些山屋不僅是登山者的避難所,更承載著阿爾卑斯文化的記憶。

山屋的建造始於19世紀末。圖為約1900年的Höllentalangerhütte山屋。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ian

氣候變遷教育與登山倡議

整座博物館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透過展覽與大眾溝通氣候變遷對阿爾卑斯山區的影響。2024年重新開放的常設展覽「這就是為什麼是山」(Darum Berge),從一幅位於地面的巨型地圖開始,將重要的歷史史實包括資源開發與旅遊陳列於展示的兩側牆面,藉由觀眾在這三個方向的身體移動、閱讀展覽資訊與思考,呼應展覽主題,探討人們為何被山岳吸引。儘管建築的結構簡單,展示設計透過互動式多媒體裝置,從冒險渴望、身體感覺、成就、體驗自然和社群5個主題領域,講述人們對山岳的熱情,塑造有共鳴能共情的內容。

在此共感的基礎上,氣候變遷的圖像展示山岳與雪量在數十年間的變化,一塊置於展場中央的冰塊持續發出水滴落下的聲音,觀者亦可以去碰觸融冰。除了資訊之外,用感官、歷史物件來討論氣候變遷、永續發展等當代社會議題的做法或許可以更有效地感動觀眾,也更具有包容性,讓年紀較小或者語言能力不佳的觀眾也能清楚理解所要傳達的訊息。

最近的展覽探討了登山裝備的維修文化,強調延長裝備使用壽命的重要性,而非一味購買新產品,鼓勵參觀者思考當代登山運動面臨的挑戰,包括過度消費主義、永續性和生活方式選擇等。博物館亦邀請專門人員帶領工作坊,讓參加者進一步了解與體驗維修裝備。博物館的展覽並非僅有歷史文物的策畫展示,而是全面性地回應當代登山議題。

2024年重新開放的常設展覽「這就是為什麼是山」(Darum Berge)。圖片來源:Stephanie Hirler/DAV/截取自alpinesmuseum_dav Instagram

與山岳共存的意義

在鮮少下雪的台灣,登山經常被視為是最經濟的戶外運動,山岳也經常被視為是人類征服的對象。商業登山廣受中產階級消費者的歡迎,也為山居群體帶來新的經濟機會。本文介紹德國山岳協會的歷史,希望說明協會形式的團體能夠為一項戶外活動建構基礎設施、型塑文化與從事倡議,充分顯現出人與山岳的歷史受到環境與政治制度的影響。

德國山岳協會從2005年成為國家認可的自然保護協會,致力於推動生態友善的山區交通方式、自然友善的空間規劃、生態化的基礎設施,以及反對進一步開發滑雪場;他們成為環保團體、企業、欲開發的地方政府之外,推動改變與發展的重要社會動力。博物館、圖書館與咖啡館則是用空間、館藏與陳列的形式為眾多的認同理念的成員或者潛在成員提供一個「阿爾卑斯登山之家」(Haus des Alpinismus),以及交流活動的空間。這種發展模式或許值得國內自然與戶外活動愛好者借鏡,解開生態保育與國家角色緊閉的結合,尋找團體自治管理遊憩資源的方式,也為社會動力創造新的論述場域與意義生成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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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汝羽,臺北中產家庭出身,讀過且喜歡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教了幾年語言和文化之後回到學術研究的脈絡處理環境變遷、資源政治、主體性與霸權問題。我的研究關注移動性、結構暴力、邊界與權力、物與情感,特別是國家、個人、控制遷移的現象。我感興趣的地理範圍從喜馬拉雅和印度,拓展到中亞、北極圈、美洲和撒哈拉以南的高地與(前)牧人。說故事的練習讓我不斷反思,也幫助我的中文不要退步。我在文中所分享的視角與經驗,是希望對讀者有幫助。歡迎來信指教:[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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