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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晨:從〈就在今夜〉到〈特富野〉,一身劈出兩個浪潮的台灣搖滾人

那天晚上,邱晨聊了很多事,聊他的音樂,也談他的憤怒,說起流行樂壇風光,他沒有倨傲,講到土地音樂的重視,他潛心學習。 那天晚上,邱晨聊了很多事,聊他的音樂,也談他的憤怒,說起流行樂壇風光,他沒有倨傲,講到土地音樂的重視,他潛心學習。 圖片來源:野火樂集提供

邱晨,這個名字很瓊瑤,如果只唸讀音,以為是「秋晨」,微涼的空氣中帶一點蕭瑟的陽光。

他的名字一直出現在我鍾情的歌名下方,作詞、作曲──邱晨。從校園歌曲時期的「金韻獎」開始,這個世代之聲翻轉了我從小以為流行歌跟西裝領結、晚禮服永遠脫不了的想像,我像是一朵「小茉莉」,嚷著大哥哥咱們去「抓泥鰍」,青春在「秋蟬」把春水叫寒聲中留白,情竇初開的等待放學後,有個男孩「在日落深處等我」,我們一起看著「弦」這本小譜子,彈著吉他唱「風告訴我」、「看我!聽我!」這個浪漫從來沒有變老,只是逐漸隱藏到內心的小旅館,偶然被旋律這個門叩醒。

再一次被邱晨這個名字驚醒,是「丘丘合唱團」的《就在今夜》這張專輯,當我的指尖還在木吉他的把位上,跟著他的歌練習轉換和弦的時候,「丘丘」的第一張專輯,讓我瞬間被電到,天天跟著〈就在今夜〉、〈河堤上的傻瓜〉、〈為何夢見他〉進入搖滾紀元,我以為「熱門歌曲」這個字眼是西洋歌曲排行榜的專屬名詞,但這張專輯再一次顛覆了我的想像,我聽見這個垮褲搖擺又驚世駭俗的熱門音樂,是從我的語言唱出來,還有那麼跋扈的鼓聲爬坡,那是個卡帶隨身聽(walkman)的大潮流世代,對年輕人來說,隨身聽加上一副耳機是最潮騷的裝扮,父母聽不見我們的〈就在今夜〉世界多狂放,邱晨簡直是恐怖份子,他的歌裡有毒,流行樂迷被「丘丘合唱團」解放,木吉他也被我放置到房間最角落!

那個時代,少了一首可以讓人在星期六晚上跳舞的歌

一直有流行音樂病的我,向來追歌不追人,對樂迷來說,許多創作者的歌是獨享餐,不關乎他們的名聲起落,直到我進入唱片行業,才真正了解到音樂人性格上的倔強固執,他們對一首歌該怎麼表達,有自己的獨家主張。而邱晨從校園歌曲到熱門搖滾,據他自己的說法是大四的時候「金韻獎」的裡面的歌,一次送去15首,唱片公司收了12首,其中包括〈小茉莉〉、〈風告訴我〉、〈看我!聽我!〉,是第一屆金韻獎紀念專輯中被收錄最多作品的詞曲作者。但邱晨的性格很不喜歡耽溺於那種狀況,覺得那時候的氛圍少了一個東西──音樂節奏不夠強!

他說:「那時候沒有一首校園歌曲是可以在星期六晚上跳舞的。聽校園歌曲歌的小清新們會長大,所以我是抱著一種把它插上一個里程碑的雄心壯志,就是『到此為止!』我要顛覆所有過去的作品,因為當時的音樂沒有節奏感,那我們這種聽過西方搖滾樂的樂迷,會覺得它不夠甜、不夠鹹、不夠辣,我要做一個口味比較重的音樂。」對邱晨來說,創作〈就在今夜〉的意義,就是向校園歌曲告別,他已經準備好做現代搖滾!

邱晨提及第一次遇見娃娃(金智娟),是在台北國際學舍,那時金智娟候還是個學生,去參加演出,邱晨被金智娟沙啞又奔放的唱腔吸引,躍躍欲試,決定讓她去試試自己創作的〈就在今夜〉這首歌,可以表達Rock’n Roll的搖滾態度。他認為好好設計她的唱腔特色,絕對會成為華語流行音樂的熱門歌曲。

邱晨自己對〈就在今夜〉這首歌的創作企圖,就是希望它可以在星期六晚上讓年輕人有自己的歌可以跳舞、狂歡,而校園歌曲完全沒有這個成分,他認為聽那麼久的搖滾樂,當然會想說弄個可以跳的歌的舞曲來創造台式搖滾,他自己形容〈就在今夜〉很像一個外遇的歌曲,「就在今夜,我要離去」。另一首〈河堤上的傻瓜〉的靈感,是有故鄉的印象,他的老家大甲有一個河堤,他讀書畢業的政大也有河堤,可說對河堤有著情感,看到河堤會想起很多故鄉往事。

「丘丘合唱團」第一張專輯成功之後,他帶著樂團巡迴演出,也對唱片公司有諸多不滿,冷傲倔強的他,在流行音樂界闖出名號、奠定江山之後,愈來愈與人格格不入,滿腹的才華卻為金錢和黑道交纏,對他來說,這些都是破事,火爆浪子如他,不服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定律,既然如此,他就此退出樂團,離開流行樂壇,而少了邱晨的「丘丘合唱團」,搖滾的青春節奏依舊,只是故事不再那麼天馬行空。

邱晨不但參與了許多社會運動,也以一名客籍音樂創作者的身分,為鄒族原住民湯英伸事件製作了一張專輯《特富野》。

華麗轉身投入社會運動

後來,我在這十幾年認識他,邱晨果然不是瓊瑤小說裡的男主角,他總是趿著一雙涼鞋,如吟遊歌者般的落腳在他的家鄉──台中東勢。我是認識他之後,才知道他不但參與了許多社會運動,也以一名客籍音樂創作者的身分,為鄒族原住民湯英伸事件製作了一張專輯《特富野》。根據邱晨說,《人間雜誌》刊登湯英伸的案件之後,他就直接去拜訪報導的記者,更直接去山上聽到鄒族的民謠,促成這張專輯誕生。

邱晨做《特富野》的專輯,主要動機是想幫助當年這位從嘉義鄒族特富野部落到台北求職的青年湯英伸。他被職業掮客介紹到台北的洗衣店工作,卻因為原住民階級身分差別和歧視被雇主欺壓,導致湯英伸情緒失控,憤怒殺害雇主一家三口。當年湯英伸人在獄中,心中悔恨不已,許多人道主義團體透過媒體和當權者喊話,殺人必然有罪,但凌虐般的歧視無過嗎?湯英伸當時還沒被判死刑,邱晨希望以這些歌曲來呼喚「槍下留人!」,但事與願違,剛滿18歲的湯英伸,在拒打麻藥以贖罪的意念下被槍決,成了台灣最年輕的死囚。

《特富野》專輯並沒有大賣,但是這張1987年出版的報導音樂讓世人驚醒,原來音樂也是社會運動的呼籲之道。這一年台灣政治解嚴,對當代覺醒青年的影響很大,因為從來沒有做音樂的人,會用這種題材去做專輯,尤其專輯的製作費完全由邱晨出資,內容是湯英伸的故事延伸,報導原住民青年在城市奮鬥的那些辛苦,站在鷹架的最高處、站在隧道的最深處,對於原住民青年離開山上,到城市去為生活努力的感受;他也描述這個被判死刑的孩子是怎麼成長,然後他們同一代的年輕人,在城市又是遭受到什麼樣的命運。

這張專輯現已絕版,但邱晨對音樂的信仰卻沒有成為絕響。

我正如火如荼的忙「台灣流聲機」展覽的工作,突然想起邱晨那一夜的的訪問紀錄片。

台灣流聲機展覽,邱晨音樂紀錄片首次曝光

多年以前,我約了邱晨在台北訪問,我站在攝影棚的大門外張望,時而走出巷口,看他到了沒。夜有點黑,街道冷清,他低著頭默默地走著,我想這人不是邱晨,因為他沒有在找路的樣子。他穿梭過我身旁,走了老遠,我叫一聲:「邱晨老師!」他回頭說:「喔,到了嗎?」其實是四下無人,我試圖叫看看是不是他。那天晚上,他聊了很多事,聊他的音樂,也談他的憤怒,說起流行樂壇風光,他沒有倨傲,講到土地音樂的重視,他潛心學習。

3月24日,邱晨不聲不響地離開人世,好愕然,我正如火如荼的忙「台灣流聲機」展覽的工作,突然想起邱晨那一夜的的訪問紀錄片,我們一定要做這件事,於是我請「野火樂集」的同事找出拍攝檔案,打開電腦,看著一頁又一頁的逐字稿,他的聲影和口述是如此真實,不慍不火的述說他的音樂人生。其中一段他這樣說:

「那現在,我現在的歷程是我現在必須做……做一個亞洲最老的搖滾人,還要再來啦!」

嗨,邱晨,你說你還要再來的喔,因為你希望自己要成為亞洲最老的搖滾人。

這幾天,我重聽《特富野》專輯,這首由湯英伸作詞、作曲,你演唱的〈別離〉,我知道我不能去送你,因為你有承諾,還要再來!


【台灣流聲機】展覽資訊
|展期|3/17~5/17
|時間|每日9:30 ─ 17:0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 2樓展廳(台北市延平南路98號2樓)
紀錄片播映時間,請上「野火樂集」臉書專頁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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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流行音樂及經典民謠文化推手,集音樂出版者、策展人、演唱會製作人、紀錄片監製於一身,耕耘流行音樂三十餘年,2002年起自創「野火樂集」音樂品牌,戮力於發表台灣的原創歌曲至國際發聲,屢獲國內外音樂大獎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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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流行音樂及經典民謠文化推手,集音樂出版者、策展人、演唱會製作人、紀錄片監製於一身,耕耘流行音樂三十餘年,2002年起自創「野火樂集」音樂品牌,戮力於發表台灣的原創歌曲至國際發聲,屢獲國內外音樂大獎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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