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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回阿里山,已是30餘年前高中時的事了。當時年紀小,滿腦子怪念頭,對深山最大的好奇,無非是林內的魑魅魍魎。夜遊時,隱隱林間偶遇一不似遊客的中年男子,沒頭沒腦便劈頭相問:「阿里山有沒有死人?」人家大概沒料到夜裡會遇小鬼胡鬧,瞪眼回道:「哪裡沒死過人?」我訕訕無趣,繼續在黑山裡遊蕩,找尋我的「若有人兮山之阿」。

祖父大半生在阿里山度過,先是操作集材機,戰後到嘉義市,在北門車站擔任機械工,整條阿里山線鐵道都是工作範圍,不時需要出差,他就曾在那「山之阿」碰見過「若有人兮」的事。

日本時代阿里山鐵路隸林業部,戰後歸林務局管轄,屬嘉義管理處,主要站點設有員工臨時住宿的招待所,其中不少自前朝起,便有靈異流言蜚語傳說著。有回,阿公與一年輕同事出差,夜宿某站招待所。阿里山著名鬼屋的共同特點是:一、不是旅社就是招待所;二、特別作祟某間房,不殃及其他;三、長期陰魂飄盪,歷久不散。阿公對阿里山大小事爛若指掌,當然知曉那夜住所哪間房「生人勿近」,事前特別警告了同事,然這人不信邪,堅持住進那間特別房,阿公也就隨他,各自回房入睡。

時過中夜,阿公已睡酣了,卻被打門輕呼聲喚醒,他起身拉開房門,見同事臉色慘白,囁嚅求道:「……我可不可以過來這邊跟你睡……」,他心中便了然了。

這事也許被阿公傳揚出去,成為笑談,我幼時便聽過,不過始末至今只餘梗概,沒了細節。我和父親不久前上阿里山,道中途經那間招待所,他又說了這故事。那幢美麗日式木屋現時應仍屬林務局所有,已經整修,整齊清潔,但似沒有積極利用,在滿溢著到此一遊人潮的嘈鬧山村裡閒坐著,十分冷靜,看來是暫時逃過「文創」毒手,沒招來騷擾。我看著這先人旅住過的房屋,阿公已渺,但不知那縷鬼魂而今安在哉?

阿里山閣的大學生幽魂

阿公親歷的鬼故事流傳不廣,也許那兒畢竟只是阿里山中途站,不是主要聚落,所以沒那麼受矚目。相較之下,「阿里山閣」鬼故事,便流傳甚廣,內容豐富。

阿里山閣是日本人建築經營的旅社,1908年開業。據說某年有位日本大學生住進二樓某房,不明原因死在屋內,之後陰魂不散,流連不去,只要入住的,夜裡一定見到他拜訪。

傳說裡,這位大學生鬼是這樣出場的:住客仰躺時,會先發覺天花板上出現動靜,隨後一雙腳緩緩從通氣孔伸出,慢慢朝榻榻米地板垂降……

好像沒人真正見過鬼大學生的全貌,估計常人見天花板不對勁,頂多確認出有雙小腿時,都該奪門而出了吧!至於也有曾有位鐵齒的日本軍官堅持入住,將軍刀擺在門口鎮鬼、把鬼嚇到不敢出現的說法,則很有「國徽驅邪」、「軍帽壓鬼」等「正氣無敵」理論的味道,頗具「普世性」,反倒更可能是想像附會出來的。

我想,阿里山閣的鬼魂確實來自日本無誤,因為場景十足「日本風」,簡直是「七夜怪談」從井裡冒出貞子的原型,只是頭腳倒反而已。這位客死異鄉的日本大學生化作鬼魂後,沒傳達什麼特別訊息,似乎純粹想嚇人而已,所以才有怪異的出場;如果是個想求助、或有怨念的鬼,應該更乾脆些,直接以面目示人吧。我在想,若我作鬼,為顯示人鬼殊途,現身時還是得顯點鬼氣。我會躲在被櫥內,待客入睡後,再慢慢打開櫥門,蹲踞倚門,頭臉半蔽,僅用一隻眼光集中到那張熟睡的臉,望到他被目光炙醒……

我小時候有回夜裡醒來,突發奇想打開房間的窗戶,由二樓朝詭靜的夜巷下望,見一個低頭側身貼著對面屋牆緩行的人,景象有些怪異,還來不及思索,卻已見他抬眼望向我,驚得我立即關窗、躲回被裡哆索。對的!就是那種無神的眼光,既冰冷又炙熱,半隱牆內,半身在外,只餘一眼就足以懾人的那種「眼神」。

阿里山閣後來改建,完全變了樣,成了現在的「阿里山閣大飯店」。不知是不是風水大動,原先駐留的鬼也就魂飛魄散,今日已不再聽聞有什麼離奇發生了。

幽暗森林的呼喚

鬼故事有個特點,就是很少是由親歷者現身說法,通常是誰、誰、誰的故事,那個經過「誰誰誰」後的版本,往往清楚分明,驚嚇值升高。而親歷者的故事常常曖昧不清,沒個前因後果,像個錯身而過的偶然,之後也就不了了之。

父親在阿里山「林間小學」入學,之後校址遷到現在的「受鎮宮」,林間小學就成為遠道小孩的宿舍,父親是寄宿的孩子之一。那時阿里山沒今日的車馬人流,林間小學隔山谷與塔山相對,其餘三邊為原始森林環繞,間有林道對外交通。父親說,宿舍很大,入住不到10個小孩,大人只有一個照顧起居的日本老師,幽山迷景,既靜也駭。某夜,眾人已就寢,父親卻聽見屋外有一男聲不徐不疾地重複喊道:「Yamashita San……(山下先生……)」,遠遠而來,然後繞著宿舍外圍奔跑起來,呼聲越來越急。而當時住裡頭的,確實沒個「山下先生」,也就沒人回應。夜裡的山間,「山下先生」的呼聲急切,格外詭異,繞屋數匝後,音聲進入西邊林子裡,漸行漸遠,但還是可以辨識出「山下先生……」隱隱迴盪。而此時,父親早就被嚇進被櫥裡,昏昏醒醒,直到天曉。

在阿里山上,日本鬼騷擾的對象不分族群,但台灣鬼似乎不太被日本人當回事。

1935年,日本人抵不住阿里山不時傳出千年神木被大量屠戮後,樹靈不滅滿山哭號傳言,導致伐木工人集體罷工的壓力,終於答應安撫鎮魂,建造了「樹靈塔」,以慰亡樹。有趣的是,當年樹木成鬼的故事只在台灣人間流傳,雖然言之鑿鑿,但已接受現代化洗禮的日本人卻是不信的。盡管日本人後來答應建塔,卻不依日本神道儀式,放任台灣人請來山下道士作法,很有點虛應了事的味道,反正拜完後,看來鬼也不鬧了,事情便圓滿完結。

直到戰後,政府青黃不接的時期,世道混亂,別說敬神了,人心一橫,連鬼也不怕,樹靈塔上原始的銅冠有天竟被竊走,成了阿里山一大奇案!而據我父親說,偷走塔冠的,是他在阿里山東國民學校同班一位姓葉的同學,這人自小頑皮,人窮膽氣便高,敢爬到鬼神頭上盜寶換錢,也不意外。

樹靈塔鎮樹魂,一旁建於1933年的「琴山河合博士旌功碑」則表人功,紀念規劃阿里山森林鐵路的河合博士,兩塔並肩,功過由人。兩塔旁是以前阿里山神社所在,雖屬於行政級別最低的「無格社」,但前有「表參道」,左首還有座相撲場,原來光景莊嚴典雅。而也許是這裡林蔭參天,陽光疏落,再加上樹靈哀號故事的緣故,至今還被傳說成阿里山「最陰」的地方。每每來此,憶想那些神鬼難分的歷史,都不禁生起「衰草枯楊,曾是歌舞場」的喟歎。

鬼魂與記憶

離此不遠,與樹靈塔的人、鬼、神同台演義的,則另有境界。「慈雲寺」原名「阿里山寺」,「慈雲觀景」這幾年才被列為現代阿里山八景,被譽為觀賞雲海、晚霞、落日等的最佳地點之一。到阿里山,慈雲寺是我必訪之地,不為美景而來,而是母親年輕時曾在寺前拍照,每回來,我總要來此拾撿一些不曾在我生命中真正出現過的幻想憶念。

就在慈雲寺旁,有片日本時代就存在的「阿里山公墓」,由於年代過於久遠,也或許管理確實不易,這兒可真是名實具符的亂葬崗,新舊墳塋雜錯,墳兆不清,棺槨重疊,甚至有已出土的半朽棺板散落,偶見「嘉義,無名之墓」新立墓碑更叫人唏噓。當落霞招來冷霧,裹住寺旁的收留阿里山孤魂的「百姓祠」,厝置於簡陋祠內的骨灰木盒有蓋無封、神主風倒無人攙扶,景象淒涼。也許白楊村裡曾有人嗚咽,但日經百年後,青楓林下還存鬼吟哦嗎?我懷疑。

父親說,他有個小兩歲的妹妹,兩歲早夭,當時家貧,祖父母就草草將她裹進布包葬在這公墓裡,無有標記,之後也不曾祭奠,如今連遺骨都化作土泥了吧。「我記得曾在床榻上逗她玩,長得很漂亮…」父親的記憶依稀,80年前的事了,生命如落花,一旦落土爛成泥,誰又記得誰呢?人間有鬼,也許只在提醒人記憶吧。

人生如一夢,阿里山鬼故傳奇,「姑妄言之姑聽之」,無非「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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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杜倫大學(University of Durham)國際關係學碩士。曾任過報社、雜誌社記者、編輯、大學講師。目前多從事榮格學派相關書籍的譯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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