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會有很多外國人像我一樣經歷這些挫折的過程。在學校的行政、課程、作業、考試、各種程序等外國生活中，任何一個部份我都不得不注意，因此性格變得更加敏感，同時會感到自尊心下降和產生自卑感，人際關係等種種困難……
這是南韓碩士生智英（化名）的自述。當時，她就讀於台灣某大學「非英語授課」的社會科學領域碩士班。
讀到智英寫的「性格變得更加敏感」、「自尊心下降」等自述，我心頭隨之波動，那也是將近20年前我在英國留學時的處境與心情。制度與涵容（inclusive）氛圍影響著我們的心情與表現，儘管已經很努力了，卻好像還是「不夠格」。
資格考試不能上網、不准用翻譯器，國際學生都過不了關
智英大學時期在韓國就讀中文系，具有一定的語言基礎。然而面對全中文的研究所課程，語言門檻仍使她需要付出比旁人加倍的時間與心力。隨著第一年碩士課程結束，智英在二年級上學期末進行了系所辦理的碩士生資格考試。資格考的目的是考核研究生們的學習狀況，並且評估是否有資格開始撰寫學位論文，然而，智英與其他國際學生卻面臨了因無法通過考試而被迫退學的危機，另外一些東南亞國際學生則乾脆不敢去考。
當國內學生已經找到考古題並努力準備之際，這個資格考試對外國人來說實在太難了！況且，考試規定其實沒有考慮到國際學生理解中文的速度與能力，考試期間不能上網，也不能用翻譯器。最後結果可以想像：國際學生都沒通過！
「讓人質疑的地方是，與台灣學生在同一時間內以同樣的方式考試，是否真的公平？」智英在文章中寫。
然而，對制度的質疑仍然不敵對自我能力的懷疑。她想到第一次來到台灣在飯店隔離，以及至今為止所有在國外生活艱難的過程，「覺得這一切都要怪我能力不足」。她陷入難以自拔的自我懷疑，甚至影響到身心狀況。
去研討會發表論文抵資格考？鑲嵌於制度中的歧視
像智英這樣的情況並非特例。雖然系所規定可以用「研討會集點」抵資格考，然而她們一方面資訊不足，不太清楚哪邊有適合的研討會，再加上都還沒能開始進行研究，也尚未具備研究能力，哪來可發表的論文呢？最後的解套往往是由教授協助發表期刊論文，讓學生掛第一作者，以滿足「能夠開始寫論文」的必要條件。
制度沒有被挑戰，不代表沒問題，而是過程中有些人多承擔了一些，協助學生完成。然而一個制度需要成員中的少數人加倍努力，才能夠勉強達成，表示這個制度是需要重新被檢視的。
就如同我在《邊緣教育學：寫給教育新鮮人的導讀書》序言：「享有特權（privilege）的主流群體成員往往不知道自己享有特權，因為社會的準則、規範、標準，基本上就是為主流群體而設置，導致我們對於自己習焉不察的特權沒有感覺，甚至覺得是理所當然」。如何讓社會優勢群體看見自己的特權，同時又能找到與劣勢群體（the disadvantaged group）之間的共同點，以構築出同理或同感，是相當不容易的，因為有優勢背景者很少被鼓勵如此做。
「一樣」不必然「平等」
去年夏天我在美國參與「世界比較教育大會」，其中一場演講，日本上智大學的Dr. Sugimura特別談及「equality」和「equity」兩個詞概念上的區別，那也是多年來我在「多元文化教育」課程會使用的圖片。
圖片中，3位身高各異的男孩都想透過圍牆觀看運動賽事，個頭最高的男孩可以完整看到場內的賽況，稍矮一些的男孩只能勉強看到一半，而最矮的男孩視線被圍牆擋住，什麼都看不到。第一張圖中3位男孩都各獲得了一個體積相同的木箱子，站上箱子後個子最高的男孩不僅能看到場內的賽事，還能悠閒的倚靠在圍牆上觀看比賽；個子中等的男孩終於擁有完整的視野觀看比賽；而最矮的男孩依然只能勉強擁有一半的視野，這是「equality」。
第二張圖中，最高的男孩沒有獲得任何木箱子，身高中等的男孩獲得一個木箱子，而個子最矮的男孩得到兩個木箱子，這下3個人都能透過圍牆觀看場內的賽事，這是「equity」。在這兩張圖中，同樣的3個木箱子，卻因為分配方式的差異，決定了3個先天條件不同的男孩能不能一起開心看球賽。
高等教育中各種看似中性、中立的「公平」制度，可能鑲嵌著對少數群體文化不友善的內涵。由於國際學生進到華語碩博班的管道與一般本國學生不同，華語使用能力與國內學生差異不小，倘若我們真的有心進行大學國際化，這些看似「相同標準」的規定，或許需從多元文化的觀點重新檢視。
歐美許多國家的碩士班已經很少有資格考，甚至澳洲許多名校會以學術審查替代最後的論文口試。這些彈性做法都值得參考，而非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一味提高國際學生華語文檢定標準而已！這種語言能力上的偏見不僅邊緣化了來自非英語國家的留學生，也降低了我國大學國際化的格局。
另外，國外有些大學排名（例如QS世界大學排名）的做法已經加入「學生滿意度」、「平等指數」，幫助潛在學生從中評估自己的特質與學校整體氛圍的可能契合程度，進而做出留學抉擇。制度的重新檢視與調整不管對學生、系所或大學聲譽，都會是多贏的決定。
（文中案例整理自：黃珠榮、梁瀞文、黃致瑋、李淑菁 (2024)。夠不夠「格」? — 從多元文化觀點檢視一位韓國碩士生在臺留學的制度障礙。臺灣教育評論月刊，13（8）：165-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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