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問題在經濟！」（It’s the economy, stupid!）
1992年，年僅46歲的比爾柯林頓竟然一舉擊敗爭取連任的美國總統布希，關鍵之一就是競選總部張貼的這個標語，提醒大家經濟議題才是王道。
可是令人擔憂的是，對於現行的雙語政策，現在檯面上幾位可能的未來總統都忽視了：此一政策不僅將對台灣的語言、教育、文化與認同產生諸多負面的效應，更將對台灣的經濟造成嚴重的衝擊。諷刺的是，雙語政策的動機卻正是對於未來經濟的美好想像。
在論證雙語政策下「廣設英語」對未來經濟的影響之前，我們先從「廣設大學」這個前車之鑒來學習慘痛的經濟教訓。
「廣設大學」卻忽略人口內縮
1994年開啟「廣設大學」這個政策時，動機也同樣是經濟上的美好想像，要給下一代更好的未來，但卻忽視了一項在經濟上的關鍵指標：人口結構。請看圖：1994年的台灣人口金字塔，當時人口的成長不僅早已停滯，且已經連續內縮10年。
1997年行政院「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公布《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當時台灣有78所大學，7年後暴增為145所，今天則有154所。然而，台灣在大學數量持續增長的同時，人口金字塔的底部卻持續內縮。
人口持續內縮，大學以及大學生的數量卻持續成長，結果之一就是大學生在市場上供過於求，因此大學「學歷」貶值。另一個結果是政府提供的教育資源雨露均沾，不僅造成大學素質「劣幣逐良幣」，也導致大學生「學力」稀釋，無法滿足市場需求。兩項因素的惡性循環，造成大學畢業生長期低薪。
從可支配所得來看，2021年之前大學學歷之所得平均數連續9年低於專科，僅有2022年超前，而所得中位數更已連續13年低於專科。
多投資了2年的時間、金錢與精力，在薪資所得的表現上卻是更差。財政部評估全台有近半數單身青年不必繳稅，因為年收入未超過42.3萬元，媒體譏諷是「窮忙族」。
然而這個錯誤政策的災難才剛開始，因為從現在到2040年，台灣的人口老化與少子化將日益嚴重。人口學家薛承泰推估，若維持在學率70%，2040年台灣只需有50所大學！大學退場與教師失業的浪潮已蓄勢待發。
試想，在一個少子化日趨嚴峻的經濟體裡，「廣設大學」會造成大學學歷貶值與學力稀釋，那麼「廣設英語」不也是會造成類似的後果嗎？
少子化經濟體的解方
台灣在2018年老年人口即突破14% ，正式進入高齡社會。行政院卻對此毫無警覺，在同年公布「2030雙語國家政策發展藍圖」，媒體宣稱隔年即為「雙語國家元年」。
在灑幣推動國民教育雙語化與大學英語授課的同時，2022年行政院國發會發佈重大訊息，預估台灣2025年即將進入「超高齡社會」，老年人口突破20%， 2039年更將突破30%，進入「超超高齡」。
在一個嚴重少子化的經濟體中，人口紅利消失，其「有效生產者人數」（effective number of producers）相對於「有效消費者人數」（effective number of consumers）的「經濟支持比」（economic support ratio）必然隨之降低，因此經濟的負擔亦將越來越重。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和夏威夷大學的兩位人口經濟學家Ronald Lee與Andrew Mason在2011年的一篇論文中提出3種可能解決的方法。第一種是最顯而易見的解決之道：努力提高生育率。然而，台灣因為長期的低薪與高房價等不利生育的因素，使得種種鼓勵生育的政策都效果不彰。
第二種方法是開放移民；然而，對於中國大陸與港澳居民的移入，在政治上台灣有不得不的考量，而至於其他地區，又有種族、語言與文化上的複雜因素。更何況台灣現有外籍配偶的人數已有58萬之多，因此大幅開放移民的可行性不高。相反的，台灣甚至有人口外移的擔憂，因為許多台灣人早已具有「國際移動力」的技能或是持有外國的居留簽證或護照，去年在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後，BBC與美國之音相繼報導台灣詢問移民國外的民眾大幅增加。
因此，最值得參考且最為可行的是第三種解方：加碼且精準有效的投資年輕世代的教育，使其生產力大幅提升，遠高於上個世代。換句話說，雖然年輕世代的人口減半，但其生產力卻是上個世代的2倍，因此在經濟支持比的計算上就等同2個上一世代的有效生產者。但請注意，重要的前提是「加碼且精準有效」的教育投資。「廣設大學」是嗎？「廣設英語」是嗎？
狂推中英雙語教育，是「前瞻」還是「笨蛋」？
在他國的經驗中，高齡化、低生育率的烏雲往往有一道銀邊：新生兒的減少，也意味著每個兒童在教育上所得到的資源在「質」與「量」上都是增加的，因此最終的生產力也隨之增加。很不幸的，這個質量權衡的銀邊並沒有在台灣發生。在2023年的大專校院校長會議上，前清大校長賀陳弘就「少子女化趨勢下的大學治理與創新轉型」發表演講，控訴「不合理低學費形同謀殺高教！」
近20年來，台灣受雇員工的薪資增加了27%、物價指數增加了19%、人均國民生產毛額也從15,300美元攀升到32,800美元，但是大學學費卻幾乎凍漲。
廣設大學使得高等教育成為普及教育，淨在學率於十幾年前就超過了70%，但是高教經費占GDP的比率卻並未同等增加。年輕世代取得教育的「量」增加了，但卻未必有更好的「質」。這與Lee與 Mason所建議的方法幾乎是反其道而行，經濟上的後果也處處可見。
結果，相較於OECD國家，台灣的大學畢業生失業率高於其他學歷，薪資的增幅也同樣落後。澳洲人口比台灣略多，但只有43所大學，今年QS世界大學排名，有9所進入百大。台灣的大學數量是其3倍之多，資源稀釋雨露均沾，卻只有台大進入百大。付出更多的金錢、時間與心力，但若不是更好更精準的投資，也是徒然。
相較於「廣設大學」，雙語政策「廣設英語」的投資失誤，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不僅是少子化的趨勢更加嚴峻，還有生成式AI對於外語教育的衝擊；尤其是英語，因為市佔率最高，所以被AI替代的可能也最高。Google台灣區前總經理簡立峰博士在今年的「教育 AI 年會」上宣稱，20年後，或許更快，耳朵聽到的和眼睛看到的英文，都可以經由AI即時翻譯為中文。也就是說，20年以內，AI可以幾乎完全取代大部分人學習英語的必要。到那個時候，政府若仍然狂推中英雙語教育與全英語授課，那就真的是笨到無可救藥。
在一份近期的調查中，1,551位受訪者中有67%認為現在的AI語言科技（如，Google Translate、ChatGPT、Meta Universal Speech Translator等）已可取代中低階的英語能力。在台灣有多少人需要超越中低階的英語能力？因此，在邏輯上與實務上，一個更重要問題是，在2023年的今天，面對AI已可取代的英語能力與可預期的進展，卻還狂推雙語政策，讓中小學生付出更多的金錢、時間與心力在英語上面，因而排擠其他學科的學習，是「前瞻」還是「笨蛋」？聰明的你告訴我。
再回頭考量台灣的人口結構，在一個超高齡少子化的經濟體中，比較需要的人力結構，需要具有哪種類型的知識與技能？
A. 多元且專業的知識與技能
B. 相似且通用的知識與技能
以上兩者當然並非互斥零合，但可將兩者視為軸線的兩端，在缺乏人口紅利的經濟體中理應以前者為重。廣設大學的錯誤導致大學學歷供過於求，作為人力資本，其生產力持續貶值。同理，傾舉國之力投資於打造未來生產者相似和通用的英語技能，甚至是已可被AI取代的技能，絕非明智。
日本NHK主播鎌倉千秋近期在台大國發所完成了一篇碩士論文《民
清末劉鶚在「老殘遊記」中有言道：「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自以為不要錢，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天佑台灣，未來總統的你，是睿智的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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