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金鐘獎頒獎典禮上,主持人視網膜在掌聲中出場,第一句話就是「90秒,請倒數!」精準的在倒數到0時結束了開場白,完美示範了得獎人發表感言的時間上限。可以想見,在這樣的時間壓力下,言詞必須簡潔有力,可真不是件簡單的事。
此次入圍的戲劇節目中,名稱最長的是《我的婆婆怎麼那麼可愛》,10個音節落落長的句子。飾演婆婆的鍾欣凌獲得最佳女主角獎,致詞時兩度提及該戲,「感謝婆婆所有的演員夥伴們」、「我覺得婆婆是一齣很溫暖的戲」。有趣的是,在某些報導中,還是把這段感言中的簡稱「婆婆」都改回了該劇的全稱。動機應該是要避免誤解與混淆,因為讀者不一定都熟悉這些電視劇。而該劇在媒體中出現的簡稱,還包括「我的婆婆」。當天獲獎最多的戲劇是《天橋上的魔術師》,媒體中最常見的簡稱是「天橋」與「天橋上」。
以上的幾個簡稱,所採取的機制是截短或是裁切。最常用的手段是取全稱中的頭一個詞,例如「天橋」、「故宮(博物院)」、「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平面(道路)」,也可以擷取前幾個詞所構成的一個詞組,「天橋上」和「我的婆婆」就是。

去頭去尾的「與惡」和「北車」
2019年金鐘獎的最大贏家是《我們與惡的距離》,各位可以想一下,如果請你決定的話,你會用的簡稱是什麼?媒體中普遍使用的簡稱是「與惡」,這種去頭去尾的手段和「婆婆」類似,擷取了全稱中語意份量較重的片段。兩者不同之處也在於「婆婆」是一個詞,而「與惡」是兩個詞所組成的詞組,後者較為少見。
我會選擇用「惡的距離」,但缺點是用了3個詞、4個音節,沒有精簡太多。但我們應該可以排除以下這些選項:「我們與」、「與惡的」、「的距離」,因為這些字串在全稱的結構中都不構成完整的詞組。更不能想像的是「們與」和「的距」,因為「們」和「距」都破壞了詞的完整,因此無法建構出合理的語意。
觀察力敏銳的讀者這時應該會問,可是「北車」不正是把「台北車站」去頭去尾,而「北」和「車」分別破壞了「台北」和「車站」這兩個詞的完整?表面上看起來的確如此,但事實上「北車」所採取的手段不是裁切,而是混成,「北車」(台北+車站)、「流感」(流行性+感冒)、「地院」(地方+法院)、「央行」(中央+銀行)都是從組成全稱的兩個詞裡,分別擷取一個字,也就是一個音節,作為代表,依原有次序組合而成。
所以「北車」、「流感」、「地院」和「央行」等混成詞都是新創的詞,原本不存在於辭典中,其詞意是相當隱晦的。單獨看「北車」二字,「台北車站」絕非唯一的解讀,例如,「連假首日大量北車南下」指的是「北部的車輛」。以「北」代表「台北」只能發生在某些特殊的語境,例如「北北基」、「北宜」、「北高兩市」,但「北」可以是「北部」、「北京」、「北投」、「北埔」等等,「車」可以是「車輛」、「車廠」、「車場」、「車位」等等,「北水南送」或「南人北漂」都不是指台南台北,而以「車」代表「車站」的例子更是罕見。
簡稱不僅簡短省時,也區分了你我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北車」作為「台北車站」的解讀,在眾多的選項中脫穎而出的機會頗高,因為有「北銀」、「北商」、「北農」、「北醫」等前例可以作為類比。年輕人所說的「脫魯」,乍看之下似乎是無厘頭,但一旦察覺這是循「脫險」、「脫貧」、「脫單」、「脫北」的模式,其「脫離魯蛇單身族」的意思也就豁然開朗了。
可是將全稱截短的簡稱,例如「婆婆」和「天橋」,是辭典裡既有的詞,語意非常清楚。你要從「婆婆」單獨一個詞回復到「我的婆婆怎麼那麼可愛」這一整句,或是從「天橋」要得知「天橋上的魔術師」這個名詞組,那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兩者之間的連結是完全無法預測的。
語言最重要的功能是作為溝通的工具,能用相同語言溝通的一群人就自然形成一個族群,例如會客語的人形成客家族群。語言因此是兩面刃,跟我用同樣語言的人是「我群」,語言與我群不同,無法和我們溝通的人就形成了「他群」。簡稱也有同樣的功能,「婆婆」的好處是簡短省時,但同時也創造了些許「我群」的感覺。你想,我只用了兩個音節,你卻得到了一個十音節完整句子的解讀,你跟我當然是一國的。
簡稱就像是文言文和簡體字,求簡,而全稱與白話文和正體字相似,趨繁。語言文字是越精簡越好嗎?不是,因為過於精簡就會辭不達意。那是越精確越好嗎?也不是,因為過於精確就必然繁複瑣碎。在簡與繁之間,必須依據目的與場合的不同,而做出適當的判斷。
(本文授權轉載自《國語日報》,原標題為〈與惡劇名暱稱 為何能獲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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