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餐桌上的水蓮，超過九成來自美濃，且多是新住民所種。一群外配每天下田，工時超過10小時，純手工種水蓮、洗水蓮。她們不只做工，還有生意頭腦，沒有她們，美濃的水蓮農業幾乎無法運作。
歌手林生祥多年前為家鄉高雄美濃的外籍新娘識字班，譜寫了一曲〈日久他鄉是故鄉〉，歌詞這樣描述著初到異鄉的東南亞女子心境，「天皇皇，地皇皇，無邊無際太平洋，左思想，右思量，出路在何方？」
黎玉印還記得林生祥當年來找她主唱這首歌時，她有多麼惶恐。
「我才來沒多久，中文才剛學，看不太懂，歌詞根本背不起來，好痛苦，」她笑著說。
一如歌詞「左思想，右思量，出路在何方？」為了照顧家庭，她到處打工，農村缺人手，處處有零工可做。直到4年前丈夫猝逝，她決定放手一搏，與人合夥租地創業種水蓮，自己當起老闆。
黎玉印：打工到創業當老闆
目前，她承租加上代管面積超過10甲水蓮田，每天出貨450台斤到市場。自己也每天下田種水蓮、洗水蓮，工時超過10小時。
在田間洗了一整天水蓮，傍晚才下班，黎玉印沖個澡，換上一身粉紅色恤衫，戴上黃金耳環與項鍊，盛裝到越南小吃店來見記者，她說，「台灣怎麼吃這麼多水蓮啊？」
過去20年，深入台灣368鄉鎮的外籍配偶，早已成為地方不可或缺的支柱。她們不僅撐起自己的家庭、融入村里，也打開許多城鎮的新格局。
【小檔案】黎玉印
- 出身／越南
- 年齡／45歲
- 創生小事記／
2001年 擔任歌手林生祥創作〈日久他鄉是故鄉〉主唱
2019年 租地種植水蓮供應市場，成為農企負責人
美濃區農會總幹事鍾清輝觀察，產銷班的「百萬農民」（年營業額超過百萬的農民），幾乎全是新住民，「沒有這些吃苦耐勞的外配，農業幾乎沒辦法運作，尤其是野蓮。」
鍾清輝口中的野蓮，就是在熱炒店、餐廳裡點菜率頗高的水蓮。美濃農會統計，台灣的水蓮超過九成產自美濃，種植面積達200公頃，年產值超過3億元。
高雄旗美社大校長張正揚長期關注水蓮產業，他解釋，水蓮正式名稱為「龍骨瓣莕菜」，原產於美濃中正湖。在地資深客家農民鍾華振，兒時曾見大人下湖採集食用，受此啟發，1970年代闢池種植，馴化水生野草成為餐廳裡的「美濃客家特色」菜餚，如今上了全台餐桌。
水蓮是高價蔬菜，平均售價每公斤100元，年節時甚至飆到2、300元。鍾清輝說，目前美濃200公頃的水蓮田，一公頃至少需要一位工人，總共就要200人。
但農會透過農委會向勞動部申請的外展移工才40人，缺口很大。他不諱言，近20年，台灣人餐桌上能出現水蓮，多是靠非法移工支援農業，不少是美濃新住民來探親的家人，近3年才引進農業外展移工。
黎柏杏：種水蓮又代理水產
既然水蓮價格這麼好，為什麼找不到工人？涵恩農場負責人黃詞偉說，「種水蓮技術門檻不高，但它的生長特性無法機械化，全部得靠人工，工時每天10小時起跳，台灣人不願意做。」
但他表示，對移工來說，做個3、5年就能回國買地蓋房子，目標明確，拚起來很有動力。
黃詞偉的妻子，是他當年一起採水蓮、洗水蓮的越南同事黎柏杏。兩人湊了5萬多元，從一根水蓮種苗都沒有，至今經營水蓮田面積超過8甲8分地，每天供貨批發市場800台斤。
【小檔案】黎柏杏
- 出身／越南
- 年齡／37歲
- 創生小事記／
2008年 與丈夫黃詞偉創立涵恩農場種植水蓮，年產值超過千萬
2018年 進口蝦苗水產
2023年 創立泳杏水產公司，擔任負責人
出身越南薄寮省的黎柏杏五官深邃，有著越南女子的纖細身材與女性意識，即使每天在田間勞動，仍不忘淡掃娥眉，精神奕奕的她一邊對著記者說明，手上動作沒停下，談笑間分裝了一箱水蓮。她直言，水蓮產量穩定、全年可採收，工人日薪1700、1800，對新住民跟移工很有吸引力。
黎柏杏善用自身的越南人脈，從家鄉招攬工人，透過農會合法引進，穩定水蓮田的勞動力。
站穩水蓮產業之後，來自越南漁村的黎柏杏另外成立了水產公司，從越南引進蝦苗與水產，進軍養殖業。
彭麗霞：種小番茄一週收入6萬
不僅是水蓮，來自印尼勿里洞島的彭麗霞，是祖籍廣東梅縣的客家人，1994年嫁來美濃時，語言完全無障礙。她婚後跟著婆婆務農，然而務農收入微薄，只夠吃用，無法存錢。
【小檔案】彭麗霞
- 出身／印尼
- 年齡／56歲
- 創生小事記／2006年以獨立農戶投入種植橙蜜香小番茄，年產量1萬至2萬台斤
17年前，她投入種植高價的橙蜜香小番茄，像照顧家庭一樣細心呵護。番茄長不好、生病了，就去請教植物醫生，持續不斷地精進農作技術。彭麗霞每天清晨4點起床、午夜12點才能收工，這樣的小番茄人生，彷彿來台時光的操勞縮影。
如今，她在8分多的農地上，一年能種出1到2萬台斤的橙蜜香小番茄，與行口合作，收入穩定。
「收成好的時候，一週有5、6萬收入，做半年可以吃一年，只要種得出來，都賣得掉，」彭麗霞很感激，小番茄養大她的3個孩子。
20多年前，從東南亞各國來到美濃的新住民，曾讓社會充滿疑慮，擔憂她們「素質」不佳，成為台灣的負擔。
新住民挹注台灣農業產值
如今，新住民以行動證明她們不是拖累，而且她們減緩了少子化危機、承擔起高齡社會的照護；隨著對社會脈動與商業邏輯的掌握，她們進一步累積資本、投資技術，更善用社會資本，進行跨國貿易與人力交流，成為打造美濃水蓮產業的農企創業者。
黎柏杏、彭麗霞與黎玉印，她們是母親、是妻子、是媳婦，是台灣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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