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疾病不是只屬於第三世界｜翁士博／最鮮豔的黑色

2020這半年多來，新冠肺炎在全球掀起一場巨變，從感染人數破百萬的震驚，到破千萬人時的麻痺；從第一個城市宣布封城時的議論紛紛，到疫情失控之後，各國為了經濟而不得不解封。剛爆發的時候，任何一個小國家首例確診都是新聞頭條；但隨著疫情繼續擴大，報導的版面卻越來越小，不管情況再怎麼惡化，即便哪國的元首得病、確診人數創下新高，似乎都已經不再有太大的新聞價值。大家逐漸厭倦了疫情的話題，新冠病毒就像是房間裡的大象，讓人視而不見。

這樣的情況，是否跟第三世界的衛生問題十分相似？

因為非洲傳染病問題太普遍，讓我們失去了感覺

非洲國家長年飽受疾病、衛生安全的問題所苦，但每次出現疫情，都只有在爆發之際可以登上一些媒體版面，沒過多久就會淡出鎂光燈之下，不是因為疫情緩和，而是因為時間的拉長，使得人們逐漸失去對這個遙遠議題的關注能力。因為沒有發生在自己的身邊，也因為無能為力改變現況，只能選擇性地遺忘，淡化事件的嚴重程度，轉身關心更切身的議題。

當我說起腦脊髓膜炎現在仍然在許多非洲國家流行著，三不五時就會爆發一次大流行，聽者很難感受到那種生命隨時可能受到威脅的感覺。對我們來說，腦脊髓膜炎的疫苗早已發展得相當成熟，在先進國家幾乎絕跡，台灣頂多偶爾發生幾個零星境外移入的案例，若能早期診斷且處置得宜，致死率可以在10%以下。然而在東非與西非的許多國家，因為醫療資源不足，鄉村的人口又缺乏衛教資訊，不知道預防注射或早期診斷治療，造成致死率甚至可高達50%。

2017年，奈及利亞有超過1,000人因為腦脊髓膜炎病逝，去年3月布吉納法索也爆發了一波腦脊髓膜炎大流行，一個小鄉鎮裡，短短一個月就有50、60人死亡。然而，這個流行病連外媒都鮮少報導，就別說國內的新聞了，幾乎隻字未提。

我了解這不會被報導的原因，一來因為這已經不是新聞，每隔幾年非洲某國就會爆發一次腦脊髓膜炎大流行，或者其他的傳染性疾病，大家對於非洲衛生落後的印象根深蒂固，發生什麼疫情似乎都已是當地的一種日常，若沒有個十幾二十萬人感染，好像很難稱之為大流行。二來，發生的地點距離台灣來說太遙遠，地理上的距離稀釋了閱聽人對事件嚴重性的感知，非洲的大流行比不上本土的一個案例。2018年3月，台灣北部的一位女童因感染腦脊髓膜炎而不幸死亡，國內的新聞才出現了較多對此疾病的介紹。

嚴重的公衛危機，卻不見得能獲得國際注意

若以這個標準，近年來唯一上得了版面的非洲流行病，大概就是2013年底到2016年間爆發的西非伊波拉病毒了。疫情終了時，受到影響最深的5個國家──賴比瑞亞、獅子山、幾內亞、奈及利亞和馬利官方統計，一共有2萬8千多人染疫，1萬1千多人死亡，實際數字應該更高。美國疾病管制局就估計伊波拉病毒造成的死亡人數是官方統計的3倍之多。這波疫情也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國際公共衛生緊急事件，引起全球媒體頗大的關注。

回顧當時國內關注伊波拉疫情的時間點，也是在爆發初始階段，2013年底出現疫情，2014上半年台灣閱聽人聽到許多有關非洲伊波拉的新聞，就地掩埋屍體的畫面在網路上瘋傳，討論度很高，因為西非多數民族相當忌諱火葬，認為這是讓死者接受酷刑，當地人完全無法接受，但若不火化，「屍體也能傳染伊波拉」的說法，讓人們重新思考了衛生、信仰與習俗之間的權衡。那段期間，我見識到西非的傳統價值正在被一場疾病重塑，相對地，許多深入疫區的無國界醫師，也受到極大的文化衝擊。

然而2014下半到2015年間，國內新聞關注伊波拉的程度大為降低，並非因為疫情和緩，相反地，擴散範圍和感染人數都還在增大，但對於沒有生活在當地的人來說，那只是數字上的變動，當數字高達一定的程度，再往上的增加已無法表達更多的訊息了，就是代表「很嚴重就是了」。朋友跟我說，去了解非洲的疾病又能怎麼樣呢？是呀，我們無力做出改變，非洲疾病、饑荒和貧窮一直都是無比沉重的議題，轉移關注的焦點，或許能降低對於負面事件無能為力的心理壓力。

2016年，我向朋友提到幾個幾內亞的伊波拉個案，結果朋友聽到很驚訝地說，原來伊波拉還有喔？以為疫情早就結束了。我只能笑回說，非洲的問題，不是新聞沒報就不存在了呀。我本來以為，大家是對非洲的議題比較冷感，因為這並非主流的關注焦點，但現在看來，新冠肺炎似乎也遇到了類似的趨勢，當全球的疫情持續燃燒，只要沒有威脅到國內的日常生活，大家的注意力就會降低。

他們不是不會感染，只是病毒比較晚登陸

這次新冠肺炎的重災區，都是經濟強大的歐美國家。越強大的國家，疫情越嚴重，的確前所未見。很少有哪種重大傳染病，不會讓人在第一時間聯想到落後的第三世界國家。當媒體聚焦在美、義、德、法、英、西班牙時，很多人甚至不確定非洲有沒有新冠肺炎。非洲的疫情比其他大洲都晚爆發，甚至有人懷疑非洲人的基因對新冠病毒免疫，或是病毒不耐非洲的高溫氣候等說法。即便這些都是流言，這場疫情確實翻轉了刻板印象中的世界觀。

其實非洲也躲不過新冠肺炎，目前超過了90萬確診案例，是當年伊波拉的30倍。而非洲的狀況，也挺符合「越強大的國家，疫情越嚴重」的趨勢，感染人數居冠的就是非洲第一大經濟體南非，49萬多例確診、死亡8千人，佔了全非洲案例的一半多，遠高於其他國家。之後是埃及、奈及利亞、迦納、肯亞，都是經濟表現亮眼的國家。

有人認為那或許跟國家人口數有關，但也不完全是如此，例如剛果民主共和國和坦尚尼亞都是非洲人口數前5名的大國，按比例來說，新冠肺炎的案例出奇地少。

又有些人認為，或許是因為窮國家醫療資源不足，採檢能力低落，西醫醫院不普及，人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時常都會被當成一般感冒，由地方巫醫開些草藥，吃一吃就算是治病了，如果不幸死亡，也不會被認定為是因為新冠肺炎造成的。就算有採檢能力，非洲許多地方是部落地區，例如薩哈拉沙漠、剛果盆地，幅員遼闊、基礎建設薄弱，中央政府根本無力統計國境內各種疾病的病例數據。

這樣的說法或許是事實，但也只是一部分的事實。非洲都市化的程度越來越高，今日人口稠密的地區已經都變成了大都會，大多是各國的首都或第二、第三大城市，集中度非常高。而生活在原始部落、落後鄉村的人口，佔的比例越來越少。

事實上，非洲各國政府非常認真看待新冠肺炎的疫情，因為他們與英國、法國、德國等國的交流頗深，政商名流往返歐洲十分頻繁，當歐洲疫情大爆發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警覺到了這場疫情的嚴重性。加上許多非洲國家在2、3月的時候也紛紛出現首宗案例，他們並沒有輕忽，他們經歷過許多大流行，深知病毒一旦在這個超過10億人口的大陸上爆發大規模感染，情況會變得多麼無法控制。

他們或許物資貧乏，但一樣有對抗疾病的決心

或許真的是礙於經濟能力，非洲國家無法大規模採檢，物資缺乏，所以也沒有足夠的口罩供一般民眾使用，但實施封鎖這個措施倒是沒有問題的。非洲大多數國家本身就是公權力極大的政治體系，平常人民看到軍警都會畏懼，一張紙印著行政命令，平民百姓都會乖乖遵守，戒嚴、封鎖邊境對非洲百姓來說並不是新鮮事，發生政變、恐攻的時候，都會頒布。即便民眾口中會抱怨不方便，卻也都乖乖服從政令，幾點之後實施宵禁，街道上就真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以布吉納法索來說，自從3月9日爆發首例之後，一個禮拜內政府就宣布學校停課、禁止公眾場所群聚活動。這對於布吉納人民的影響極大，因為他們宗教信仰虔誠，習慣做禮拜，喜愛社交、上市場買菜，在一個網路不發達，沒有線上購物、沒有遠距課程的國家，一旦禁止人與人見面接觸，就等於斷了他們與外界的聯繫。想像我們居家隔離，但卻沒有網路的話，對原先生活的衝擊會多麼巨大！

但布吉納人民卻相當配合，至今累積1,100個案例，平均每10萬人只有5人感染，這個數字在非洲是相當低的。鄰國迦納的疫情就嚴重得多，累積了3萬5千多個案例，平均每10萬人中就有118人感染。他們並非對疫情束手無策，迦納政府與國內外業界合資，集結了各方援助的善款，動員了536名志工，日以繼夜地連續趕工3個月，花費了750萬美金，完工了非洲首座新冠肺炎專門醫院，100多個床位，全部比照國際的醫療照護水準，讓西非各國無不對其行政效率和抗疫決心嘖嘖稱奇，稱之為非洲抗疫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