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成立時,宣示「要以教育和素養為基本人權」,幫助世界各地的人們,得以生活、學習和創新。而「閱讀」正是一種跨學科的核心素養。透過閱讀,可以培養人們自學的能力,進一步去分享知識和觀點,最後能主動貢獻自己的能力,參與公民社會。也就是說,閱讀是人權。
閱讀雖然如此重要,卻非本能。閱讀的能力需要培養,從認識文字到理解文章,需要投注長久的教育資源,而不能閱讀的人被稱為「文盲」。為了消除文盲,現代國家投注大量心力興建學校、聘請教師,建立國民教育的系統,把兒童和青少年帶進教室學習,做為國家未來的儲備人才。
台灣也經歷多年的努力,致力於減少文盲。根據內政部2021年的統計,台灣目前15歲以上人口共1,892萬,其中有99%識字,不識字的人只有18萬5千人。尤其15~25歲的年輕人中,識字率更達到100%,文盲幾乎消失了。
雖然不識字的文盲消失了,但隨著舉世科技的進展,社會中卻出現了所謂的「新文盲」。
數位時代誕生的新文盲
什麼是新文盲?依照聯合國重新定義的文盲標準,除了不識字的人之外,無法使用3C設備和網路來學習、溝通的人,稱為「數位新文盲」。
在數位時代中,由於資訊大量增生,此時需要更高階的讀寫能力,才能因應新時代讀者的需求。這個「資訊膨脹」的過程與「通貨膨脹」很類似:通貨膨脹發生時,消費者需要準備更多金錢,才能夠買到自己想買的東西;而「資訊膨脹」發生時,讀者需要鍛鍊更高階的理解力,才能收集到自己需要的資訊。
在數位時代,這種更高階的閱讀理解能力,稱為「數位閱讀素養」。這樣的素養,不只孩子需要,大人也需要。
想想看,這是不是很熟悉的情景?我們在手機上收到一個訊息,看了覺得不錯就再傳出去,完全不假思索。在這樣的過程中,「轉傳」意味著我們讓自己成為過渡訊息的人,這訊息並未經過我們的消化、吸收與整理,變得更優質,也沒有因為我們思考後覺得不合理,就此停止轉傳。如果我們「分享訊息」的速度比「理解訊息」還快,如此等於交出自己主動判斷的能力,單純成為傳播鏈的一個環節。
現代人每天接收很多訊息,雖然讀得懂每個字,卻沒有進一步去思考其中內容是真是假,或者缺乏鑑別真偽的能力。在數位時代,人們接收的訊息膨脹了,如果閱讀能力沒有升級,仍停留在「識字」這階段,將會發現「識字」已不足以應付數位時代的需求,也無法發揮「理解這個世界」的力量,面臨這種困境的人,就會成為數位時代的新文盲。
更糟的是,隨著科技的演進,這個世界變得更令人困惑和恐懼,讓有心人士更容易操控大眾。其中最值得探討的是說服科技(Persuasive Technology)、資料心理學和演算法。

說服科技、資料心理學與演算法
「說服科技」源於美國學者佛格(Brain J. Fogg)的發想。佛格認為,如果要讓一個人依照你的心意行動,有三大前提:讓他產生動機(Motivation)、讓他知道可行的做法(Ability),以及找到讓他行動的某個關鍵提示(Prompts)。這組簡稱為MAP的三部曲,如果同時達成,就能夠操控他人。
佛格在2003年提出這個理論後,有工業設計師將之應用於產品設計的思維,也有行為學家用來研究「如何建立新習慣」。2007年,佛格開始在史丹佛大學任教後,學生運用這理論試著寫出臉書可用的APP,結果竟然在10週內聚攏了超過100萬位用戶!
這結果使得矽谷眾多網路大公司,包括臉書、Google、IG、Pinterest等,紛紛派人到佛格的課堂取經,想要學到快速增加用戶和讓用戶「上癮」的祕訣。如今臉書在全球有超過20億用戶,可以說是受到佛格的啟蒙。
有這麼多用戶免費使用臉書,必然會產生大量的數位個人資料,包括我們的性別、年齡、好惡、眼球掃過螢幕上的哪件衣服、最近想去哪裡渡假……當我們使用免費的臉書時,就是允許它把我們本人當做產品,打包銷售給廣告客戶。因為臉書仰賴廣告維生,而用戶創造的資料是用來吸引廣告主的數位金礦,這也讓臉書如今一年可創造860億美元(約2.5兆台幣)的營收。
要怎樣讓用戶更沉迷臉書呢?祕訣就是「為他量身打造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但是臉書用戶分布在全球不同國家,每個人的狀況也都不同,那麼要如何呈現個別化的螢幕風景呢?若光憑人力當然做不到,這時就輪到工程師編寫的演算法程式登場了。
演算法(algorithm)簡單來說,就是「為達到目的所使用的運算手段」。舉例來說,每位臉書用戶在小小的手機螢幕上,應該看到哪些訊息,才能讓他滯留在臉書的時間更長、更久(因為這樣才有機會看到更多廣告)?這些跳出的訊息,就是演算法發揮功能的結果。
結果,佛格的說服科技理論加上演算法,成了史上最強的AI(人工智慧)機器學習機制。AI在用戶每次使用臉書後,都會不斷進化,目的就是更精準掌握用戶的個資,結合大數據的演算,在社群媒體中為每個用戶打造的「真實幻境」,進而投其所好,精準投放廣告。
其實早在ChatGPT風行之前,在數位世界活動的我們,早已被AI技術鎖定而成為商品,出現在手機螢幕上的「猜你喜歡」,就是演算法運算的結果。
這些AI演算法起初雖然由人編寫,看似可控。但是投放到網路世界後,卻擁有了自己的生命,最終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
同溫層的魔力,成為陰謀論溫床
在2015至2016年,YouTube上出現一系列倡導「地球是平的,不是圓的」的影片。剛開始看到這些影片的人,一定會覺得這主張太荒謬了!但隨著YouTube演算法推播更多地平說的影片,有些人因此慢慢轉變態度,接受了這個主張,而且深信不疑。他們得出一個陰謀論,認為這世界上知道真相的人,透過至高權力遮掩地平論的事實,以此矇騙全世界的人,達成自己統治世界的目的。這些地平論者不乏知識份子和富豪,雖然他們的主張不見得被家人與朋友認可,但可以在YouTube裡找到同溫層,此後地平說支持者逐漸壯大,甚至還成立了地平說協會。
地平說的擴散證明了一個事實:演算法讓社群媒體成為傳播各種未驗證「陰謀論」的溫床。陰謀論能吸睛、擴散並創造同溫層,進而造成討論,這些都能延長用戶的停留時間,而對社群媒體來說,用戶的時間就是金錢。
「說服科技」加上「大量資料」再加上「廣告客戶」,所能發生的最糟狀況是什麼?就是發生於2018年,左右美國總統大選結果的劍橋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洩密事件。如今回顧這事件最後造成的結果,幾乎動搖了美國建國以來的民主體質。各方專家見微知著並著書論述,憂心民主的末日是否即將因此到來。

民主的末日
2016年6月,英國透過全民公投決定脫離歐盟。同年12月,美國總統大選由川普勝出。這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政治事件,卻在兩年後因為一家公司曝光,令舉世譁然,竟有人能靠著網路運作來讓英國脫歐、川普當選!
這家名為「劍橋分析」的公司,主要是為客戶進行大數據分析,並且提供顧問服務,特別專精於操作選情。2018年,該公司裡有位吹哨人向媒體示警,聲稱劍橋分析透過臉書的心理測驗,不當收集超過8,700萬筆用戶資料,交叉分析出用戶的政治傾向,並且結合資料心理學,幫助特定候選人在選戰中獲勝!
為什麼資料心理學可以操控人心呢?吹哨人表示,在民主國家中,中間選民通常是左右選情的關鍵,因為他們沒有特定的政黨認同。這些中間選民可以分成開放型(Open)、嚴謹型(Conscientious)、外向型(Extroverted)、親和型(Agreeable)、神經質型(Neurotic)5種特質(簡稱為OCEAN),還可以再交叉組合成32種人格特質,形成「心理圖像」。
實際操作時,一個廣告最多會有30個版本,將不同的關鍵字放在不同的社群媒體上,看看哪些版本對哪些類型的用戶有效,在後台記錄並調整,如此用數百種演算法反覆操作。最終,高達95%用戶可以被「精準鎖定」,從而對自己手機上推播的訊息,產生新的認知、新的情緒和新的行動。
把選民歸類後,公司就可以預測選民的政治偏好,之後再鎖定他們最常使用的網路平台,巧妙餵食資訊。只要針對不同特質的人,設計特定的文字或影片(無論真偽),再加上投放精心設計的網路廣告,最終就能操控他們投票的結果。
這聽起來似乎不太可能?但在2016年春天,劍橋分析受託為英國脫歐宣傳,就是用這樣的技術使結果成真。同年12月的美國總統大選,劍橋分析受託投放一億美元(約30億台幣)廣告,運用心理圖像的剖析,在網路上投放不同訊息:針對共和黨的鐵粉,鼓吹他們捐錢、當志工;針對中間選民,設計訊息讓他們討厭希拉蕊;針對希拉蕊的支持者,則鼓勵他們不要去投票。如此精細且前所未有的科技助力,將川普推上總統寶座。劍橋分析的創辦人班農(Stephen Bannon)甚至因此進入白宮成為總統幕僚。
提出眾多激烈政治主張的川普當選,讓西方政治學者開始反思:民主政治是否已經走到末日?網路科技造成的社會對立,的確已讓民主政治出現病灶。政治學者大衛.朗希曼(David Runciman)提出警告:「在依賴科技的世界裡,精明的政治操控者就是霸主……他們對選民精準鎖定,用機器產出的訊息和假新聞去觸發選民的偏見。這種技術如果落在錯誤的人手上,有可能宣布民主的終結。」

單面向的人,正失去獨立自主的權力
民主社會中的多元觀點,原本應該透過充分交流而達成共識。但因為演算法的濾鏡操控了極端民意,反而讓那些立場偏激、原本不可能當選的候選人影響選民,最後經由選舉獲得了權力。
任何一個公共議題,本來就會有多方觀點,當這世界沒有演算法時,即使我們相信A觀點,但偶爾也會看到做為平衡的B或C觀點。但演算法知道我們的心意,便只餵食認同A觀點的訊息,每天不斷在腦中擴散並強化認知,讓人認為全世界都跟自己站在同一邊。
近年來由於這樣的機制,人們在公共議題的討論上變得愈來愈困難,因為演算法為每個人打造專屬於他的認知世界,與別人並不相容。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眾多公共議題無法進行周延、多元的討論,我們得來不易的民主就會消失。
這也是如今我們每天面臨的處境,一旦被某一種固定的訊息包圍住,幾乎就完全看不到另外一邊的看法,這恐怕會讓人成為另一種「看不到不同立場」的數位新文盲。
不只是大人遭殃,孩子也深受其害。年幼的孩子每天接觸像抖音那樣的短影音,將不斷在演算法的操控下,固定吸收某一類型的訊息,如此一來便無法拓展他對真實世界的了解。
在這樣的數位世代裡,不論是大人或小孩,如果我們閱讀的能力沒有升級,沒有具備這時代所需要的思考力,僅只停留於「識字」,就會成為哲學家赫伯特‧馬爾庫(Herbert Marcuse)所說的「單面向的人」,也就是對於自己所處的現實,已失去了檢視及多方思考的能力。
若一個人對這世界的所有了解,都是從「網路上的別人」那裡得知,代表他正在失去獨立自主的權力。
擺脫無差別的閱讀
新文盲不分老少。不論是對父母或老師來說,我們現在每天綜合紙本和數位內容,閱讀量確實遠超過以往。對大人來說,要讓自己不淪為新文盲,方法其實非常簡單:每當有訊息送到自己眼前時,第一步是先去想:「這訊息跟我之前知道的,有沒有不同?」
舉例來說,很多大人會收到補習班傳來的各種訊息,有時候乍看那個訊息,我們心裡就會受到影響。這時只要停下來想:「這個我本來知不知道呢?這是新的,或者只是換句話說?」一旦停下來思考,若發現:「嗯,它又推播一樣的東西給我」,就可以拒絕點閱。當你拒絕一次後,演算法就會知道無法再給你這樣的內容。
有時候,如果你的手機上出現以前從未看過的全新內容或知識,這時要問自己的是:「寫這個訊息的人,想要影響我什麼?」一旦提出這樣的問題,就可以進一步探究作者的意圖,進而做出判斷,決定要接受或拒絕這些內容。總之,大人在忙碌的生活裡,若能停止無差別閱讀,懂得辨識內容是否重複,並且了解作者的寫作意圖,就能避免成為新文盲。
台灣的識字教學絕對成功,在如此成功的前提下,大人可以一起想想,如何培養我們的孩子,在這個新世代中成為能思考的讀者。若孩子可以思考,不論他拿到的是紙本或數位,都能擁有獨立思辨的本能,擁有一種透過閱讀而來的力量,並且不至於成為新文盲!
好書推薦:
書名:教出雙閱讀素養:紙本X數位,培養Super優讀者
作者:陳明蕾、丘美珍
出版:親子天下
出版日期:20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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