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我如何成為台灣人?」印尼移工與德國記者眼中的台灣,對外國人友善嗎?

獨立評論與天下英文網站最近合辦「我如何成為台灣人」見面會。圖中依次為德國自由記者裴櫟鷗、印尼移工莉莉、日本京都大學的博士生柴山元。 獨立評論與天下英文網站最近合辦「我如何成為台灣人」見面會。圖中依次為德國自由記者裴櫟鷗、印尼移工莉莉、日本京都大學的博士生柴山元。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獨立評論編輯室提供

如果你是外國人,會想長久住在台灣嗎?無論從法律、從社會、從個人認同的層面,外國人要如何成為台灣人?

在台灣當了11年看護的印尼移工莉莉(Ririn),正在考慮自己是否要申請永久居留權,她的經歷反映了台灣面對移工這個重要群體的態度。自由記者裴櫟鷗(Leo)則來自有豐富移民經驗的德國,對於台灣如何看待外國人,他也有自己的觀察。在獨立評論與天下英文網站合辦的「我如何成為台灣人」見面會中,兩位講者分享了他們的想法。

莉莉看到台灣的電視劇《流星花園》,覺得台灣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東西很好吃、很好玩,萌生起前往台灣的念頭。

莉莉:為了《流星花園》,我想要到台灣

我在2011年第一次來台灣。當時我剛好失戀,所以決定出國工作。為什麼在這麼多國家中選擇來台灣?因為來這裡是我小時候的夢想。我大概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看到台灣的電視劇《流星花園》,覺得台灣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東西很好吃、很好玩,所以決定來這裡,幻想某天或許我可以在路上遇到言承旭!

可以說一下,我今年9月真的遇到他了!他就在我家附近的公園拍片。我問劇組能不能讓我跟他合照,但被拒絕了。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一開始來台灣,本來是想念書,但我父母都沒有錢,底下又有妹妹要讀高中,所以我決定全職來台灣做看護。我先在印尼的仲介公司學中文、學打掃、學照顧老人家,大概學了三個多月才能來。

剛到台灣的時候有很多不習慣的地方。像是我們印尼食物口味都很重,台灣的飯菜太清淡了,我根本吞不下去。仲介第一次給我便當的時候,我花了快一個小時才能吃完。來了一段時間後我才慢慢開始發現,台灣其實也有很多美食。以前覺得臭豆腐很臭,但現在我越吃越喜歡。牛肉麵、蔥油餅等也是我喜歡的食物。

在這裡待了11年,我覺得台灣社會有些有趣的地方。比如在我的國家很少有人說謝謝。但在台灣,大家沒事彼此幫個忙、借過一下,都會說謝謝。我也發現台灣人很喜歡排隊。許多台灣人不太知道印尼在哪,只認識峇里島,以為那就等於印尼。我得跟他們解釋,其實峇里島只是印尼的一個小島而已。還有,我在印尼住在鄉下,鄰里之間的關係很好,互相幫忙是很常見的事情,台灣就不是這樣。不過當然,印尼也有不好的地方,例如在我的家鄉如果沒有學歷就很難找到好工作。在台灣可以看到一些普通的中年婦女在百貨公司之類的地方上班,但在印尼,你好像一定要很年輕、很苗條,才能進到這些地方做事。

另外我也覺得,台灣人好像壓力都很大!我最近有一個朋友,壓力大到整整3個月把自己關在房裡,不願意跟其他人聯絡。我認為這對精神健康是很不好的。還有,我跟老人家聊天,發現台灣人以前喜歡生兒子,現在卻開始比較喜歡女兒,因為覺得女兒對父母比較好。而在公婆的眼裡,媳婦總是外人。

台灣需要移工照顧老人,但我們還是很難留下來

我對台灣的觀察是,台灣有很多孤獨的老人。我覺得台灣的年輕人可以自己想一下,自己的父母是否寂寞?我將我當一位80歲老太太看護的故事寫下來,得了今年的移民工文學獎。這些孤獨的老人應該在每個國家都有,但我在台灣生活看到的,比印尼多上很多。台灣人經常請看護來照顧父母,後來變成全部的事情都交給這些外傭。以前可能一個星期回家看父母一次,現在變成一年回來一次,因為事情都有外傭幫忙。

這麼多年來,我在台灣已經過得很習慣,也想過要留在台灣。但我覺得以我的身分,要留下來還是有點難度。以前我們不能留下來,現在則有機會申請永久居留證。流程是:先去申請一個「中階技術人力」的資格,申請完成之後,再工作5年,才能申請永居。但誰知道是不是過了5年,就真的能拿到許可?

而且這個過程最困難的條件就是薪水,算起來一個月要快5萬。有老闆願意每個月付這麼多錢給我們嗎?以前我們的基本薪水只有1萬多,現在變成2萬,已經很多老闆開始不願意付,寧可找價錢更低的新人。如果我想留下來,靠著工作這條路可能相當難。

也許透過婚姻會比較簡單?這又牽涉到能不能找到好對象,畢竟我們來自不同的文化,也需要好好理解彼此。我以前也曾經交過台灣的男朋友。大約2016年,他跟我一起回印尼見我父母,但回到台灣才3個月,他就突然跟我說我們不適合,還是分手好了。我問他是哪裡不適合?我們交往了2、3年,為什麼他都沒跟我講?但他也沒有回答,就在社群平台上把我封鎖了。這就是我在台灣交男朋友的經驗。不過,我還是對戀愛這件事抱著希望。

我想要留在台灣,一方面是因為我覺得台灣的交通很方便,像我喜歡做料理,在這裡要買什麼食材都找得到。這裡也很安全,不像在印尼,晚上9點以後我就不敢出門。在台灣我就算半夜12點要自己騎車回家,也覺得沒關係。

第一次來台灣的時候,我不會講中文,只會說「好」、「懂」,一直被老闆罵。但我慢慢學了中文之後,現在的老闆願意把很多事情交給我辦。一般的外傭大概沒辦法去電力公司、去銀行辦事,但我可以。所以我還是很謝謝我的雇主們,讓我在這裡學到很多事。

如果以後我真的能留在台灣,我想要在這裡向更多人分享印尼文化。我很愛做菜,所以我想我也可以透過料理的方式,讓更多人認識印尼。

Leo認為,台灣不能一直把移民當成被排除在外的特殊群體,也不該在「外國人」這個族群中構築出差別待遇。

Leo:要成為台灣人,其實很不容易

我是來自德國的駐台國際記者,主要是給德國媒體如報紙、廣播等寫關於台灣的政治社會新聞。

我以前在中國待過一段時間,學中文,在台灣的時間並沒有那麼長。所以我今天講的不完全是我在台灣的故事,也包括對台灣和德國的移民政策比較:首先在法律的層面,成為台灣人有哪些困難?其次從社會的層面來看,成為一個台灣人是什麼意思?最後則是在個人層面,我自己想不想成為一個台灣人?

從法律的角度,成為一個台灣人並不容易。每年真正能拿到台灣國籍的人,我相信非常少。申請永久居留和成為台灣人其實是很不一樣的,拿到永久居留權並不能在台灣投票,也無法拿到退休金。雖然看起來是在台灣生活、工作,但一些方面還是被排除在台灣社會之外。

德國從50、60年代以來也引進了很多外籍勞工,來自土耳其、韓國、日本、西班牙與歐洲其他國家。雖然一開始他們的主流制度和台灣也差不多,移工只能在很有限的時間待在德國,但這個規定在70年代開放了,給更多移民永久居留的機會,90年代更讓他們可以拿德國護照、成為德國公民。我覺得德國在這條路上做得還不夠理想,因為很多移民在這些過程中受到歧視,早期移工來的時候也沒有好好學德語、融入德國的機會,但至少後來慢慢開放了法律,讓他們可以永久長期的待在德國。

談到台灣這個社會,我覺得最大的外籍群體不是像我這樣的白人,而是東南亞的移工。但他們並沒有什麼機會可以成為台灣人。雖然現在開放了一點,但我覺得遠遠不夠。我認為,台灣不能一直把移民當成一個被排除在一般社會外的特殊群體,也不該在「外國人」這個族群中構築出差別待遇。我覺得這是個很基本的人權問題。

台灣人的彈性概念,可以成為包容更多外國人的關鍵

再說到社會層面。就算拿到了永久居留證或身分證,還是不等於成為台灣人。這不只是身分的問題,而是就算你得到證件,還是很難自然的被其他人當作台灣社會的一份子。

在德國我覺得也是一樣,沒辦法把所有拿到德國國籍的人都完全當作德國人,大家還是會在意他的父母來自哪裡、他是不是有移民背景等等。這可能有點難避免,因為我們大部分人的國家都是以民族來區分,所以看起來不一樣的人,就比較難被接受。

我的理想是,如果你在一個地方長期居留、在這裡有朋友、有工作,你就應該可以自然成為那個社會的一部分,不應該有界線。但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我想每個人都應該要慢慢改變舊的思維,台灣在這方面還是有機會的。畢竟「台灣人」本身就是一個有點爭議的認同,連台灣人自己都還不是完全清楚「台灣人」到底是什麼。比如說台灣人也包括原住民、本省人、外省人,已經容納許多不同的族群了。台灣可以從這裡出發,把自己定義為一個包容的地方。我們都是這個美麗島的住民。你住在這裡,就和這塊土地有一個基本的連結。

「台灣人」本身就是有點爭議的認同,台灣可以把自己定義為一個包容的地方。

期望台灣成為一個讓人有歸屬感的社會

從宏觀的理論轉回我自己的感想,必須承認,我並不想成為一個台灣人。至少不想百分之百成為台灣人。原因不是因為我不喜歡這裡:我住過許多不同的地方,對很多地方都有歸屬感,但我對「國家」這個概念有一點保留。我認為不必靠著成為一個國家的公民、透過這樣來定義自己的認同感。不用一定要大家都變成台灣人,容許每個人保留自己的認同,這樣的多元性也是很珍貴的。

和一個地方有連結,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對這個社會有參與,和這裡的人交朋友,彼此關心、彼此支持。比如我現在能站在這裡跟你們分享,就代表我可以跟這個社會互動。我覺得這是很寶貴的。我以前在中國待過一年,但因為威權主義的關係,在那裡還是有很多限制,根本不會有什麼要不要成為中國人的對話。

如果想讓人參與社會,你要給他權利,其次要給他們幫助,讓他們知道自己可以如何使用這些權利。再來就是要有歸屬感。我自己覺得我對台灣是相對有歸屬感的,我在做有意義的工作,我可以跟台灣的記者、跟社會中的其他人對話,這就給我一種成就感。我覺得台灣許多人比較含蓄,不太會急著問外國人太多問題,像是你從哪裡來啦、你做些什麼啦,會假裝一切都沒什麼不同的樣子,反而讓我比較可以融入這個社會,感覺比較自然。我覺得台灣人有自己的熱情,但有時候還是很難跟台灣人交流。我也有些外籍友人告訴我說,他們不太知道怎麼跟台灣人開始對話、交朋友。如果你看到一些在台灣還沒待那麼久的人需要幫助,還是可以設法跟他們拉近距離。

剛剛聽到莉莉分享自己與台灣人交往的故事,我覺得很遺憾。當然這樣的分手故事在任何國家的人身上都會發生,但如果你是跟一個外籍的人交往,對方處在一個不熟悉的國家文化下,我認為這部分可能還是需要更多同理。我希望這個社會可以對不同的人有更多的了解。

當然也必須說,外國人之間有許多不同的體驗。我自己在台灣也有一些特權。我可以選擇我要在台灣待多久,如果我拿不到永居,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回國、再回到台灣;而對一些東南亞國家的移民來說,到這裡則是在改善自己的生活環境,所以非常拚命努力。在台灣的外國群體也是有很多不同的類型的。我希望台灣不要再把移工當成次級公民,也不要再把外籍人士都當成社會之外的另一個群體。

我來到台灣以前,對台灣最大的印象就是音樂。我很長的時間都非常喜歡伍佰。我在中國也曾經聽過〈愛拚就會贏〉這首葉啟田的歌──我在台灣的遺憾就是自己沒有更努力學台語,語言是一個文化的關鍵,如果我真的想成為台灣人,學台語應該是一件重要的事。〈愛拚才會贏〉這首歌對我來說,就是代表一種台灣的生活方式: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件事物,你就會不停努力、付出一切地往這個目標走。我認為這件事情非常值得佩服。我想或許這就是「成為台灣人」對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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