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計畫 經濟愛發展 你卡乾脆給恁爸說你要炒地皮
樓仔厝一棟棟 我都買不起 但是你卻建底阮阿公所留下的土地
阿~這是吃人吃鐵吃山吃海的城市
阿~請問高貴的人類你的靈魂抵兜位
把樹都剉掉 古厝都拆掉 你說要作低碳城市來建公園綠地──農村武裝青年〈失去記憶的城市〉
說起「文化老城」,我們通常會想到台南市。但澎湖明明有著比台灣島更早200年「開發」的歷史,深厚的文化底蘊,卻始終被埋沒在歷史洪流裡。
因為處於重要戰略位置,澎湖不只是大陸帝國的邊陲海島,自大航海時代起便有許多國家為貿易、殖民開拓據點而先後來到,是台灣近代史至關重要的一部分,但其歷史文化卻始終未得到相對應的重視。
公私部門有著相同的困境,短淺的目光太過追求短線操作,雖然澎湖以觀光立縣,旅遊發展的重心卻與歷史文化脫節,更缺乏整體行銷,加上人口老化、世代脫節,使得文化傳承的工作更為困難。
過去10年,國定古蹟順承門(清帝國最後一座防禦工程)與一級古蹟開澎天后宮先後面臨不當修復工程(順承門封城修繕後,大批牆垣上的植樹被砍光,城門被堆放機具,宛若工地),中央老街內武德騎尉項得生古宅也被政府放任倒塌,金龍頭一帶軍事古蹟更被弄得面目全非、老眷村被拆掉後蓋起了仿造的「假古房」,文化資產因未能妥善保存而崩壞的事件不勝枚舉,早已不是新聞。
悲情的宿命,是這些曾經承擔地方發展重任的空間與文物,要麼缺乏妥善維護而塌毀,要麼就是被政府「想起來」之後改造得面目全非,更慘的則是難敵市中心豐厚的土地利益遭到強拆。當前最大的文化資產悲歌,則是擁有百年歷史的澎湖發電廠廠區,碰到配合建商/議員「建議」而生的都市計畫案,面臨被拆毀的命運。
百年澎湖發電廠區,難敵土地利益與政府暴力
1913年,日本籍的澎湖廳馬公街長上瀧宇太郎等人籌措5萬日圓,成立澎湖電燈株式會社,並創建澎湖火力發電所,直到2001年尖山發電廠啟用為止,近一世紀來澎湖發電廠不斷擴張,其沿革過程是馬公市區歷史發展相當重要的一環。廠房擴建的「伸縮縫」,是馬公都市成長的真實記錄,從所在位置更能窺見都市發展的紋理(日本殖民時代考量「城市邊界」選擇現址,至今該區已成為馬公市最中心的蛋黃區)。
王乾發縣長時代,縣議員陳海山提出「開闢連通新村路-隆貴公園-海埔路車行道路」相關計畫案,包裹於「馬公三通二階」都市計劃案中,內容包括拆除澎湖發電廠與隆貴公園;其後陳光復縣長任內通過本案2,582萬預算,並設計另闢80格的停車場。光復里居民得知此事後,組成「澎湖發電廠暨隆貴公園自救會」,偕同筆者所屬的澎湖青年陣線共同發起保存運動。
時值地方首長選舉,自救會代表向7位縣長參選人分別陳情,其中賴峰偉縣長(隆貴公園係於其先前任內興建完成)以「若當選,則將重新審議本案」答覆自救會;未料此一承諾不足半年便跳票。今年初,回鍋就任縣長的賴峰偉核准工程款,政府人員隨後率同建商意圖強行拆除隆貴公園,引發自救會與居民的激烈抗爭,險些釀成肢體衝突。
強拆未果,建設處城鄉發展科陳韋成科長丟下「政府都有完成程序,是民眾失職」一詞,便揚長而去;未料次日包商發現原欲施工處「鑑界有誤」,再次被「抓包」程序瑕疵,自救會與青年陣線遂發動議會前向縣長攔路陳情的行動。當時賴峰偉縣長允諾,此案將會與縣議會共同研議。
其後,見縣府方針未改,自救會與青年陣線飛抵台北,展開「上京告官」行動,向營建署、監察院與文化部陳情;然而正當救濟程序開展進行之時,8月初城鄉發展科陳韋成科長突然趁著週六清晨發動突襲,強拆澎湖發電廠廠房尾段,並以優勢警力佈署,阻絕自救會成員與地方媒體進入。
澎湖發電廠案不只是文資保存運動,更包含當代無數個價值戰場
回顧保存運動至今所面臨之公權力,背後自然有文章。
自救會成員中,有都市計畫學系出身者,在「馬公三通二階」相關都市計畫書中便發現澎湖發電廠區被變更為「觀光特區」,而2016年澎湖縣第二次博弈公投時,澎湖青年陣線也在公投前舉發選票上的相關弊端:公投票簡稱欄有別於過去澎湖及馬祖公投的「博弈公投」字樣,而是寫著「同意觀光特區」。
時間往前推,台灣電力公司欲於湖西鄉龍門村設立風力發電機組,卻遭縣府「技術性杯葛」,直到台灣電力公司妥協,以澎湖發電廠作為交換,縣府才放行龍門風機案;此事也引爆龍門與菓葉兩村在地居民的強烈反彈,後來幾經衝突只能暫緩,台灣電力公司無疑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成了冤大頭。
澎湖發電廠案的核心訴求,自然是文化資產保存與環境保護。廠區全體為澎湖近百年發展留下最珍貴的見證,結構體完整的工業建築在澎湖更是稀有,防火、耐震的特性,也讓廠房本身極具活化再利用之價值;另一方面,馬公都心因為早年缺乏規劃遠見,水泥化程度甚高、綠地面積稀少,夏季時都市熱島效應相當嚴重,佔地兩公頃的澎湖發電廠區是都心內唯二大面積綠地(第一大為金龍頭一帶,該處因仍屬軍管而保留大面積綠地)。
而在文化資產保存與環境保護之外,本案更包含著一個又一個「當代所追求之價值」的戰場:
第一,本案存在著嚴重的「程序不正義」。
自「馬公三通二階」都市計劃案初始,光復里在地居民便一無所知,依法須舉辦的公展、公聽會皆無,是標準的「黑箱作業」。今年初欲強行動工前,聽聞居民抗爭的光復里長到場時,也表達里辦公室對此毫無知悉。次日包商更發現「鑑界」有誤,顯然縣政府急欲動工,卻連工區範圍都搞不清楚。
其後,澎湖縣政府不顧行政救濟在進行中、監察院也還在立案監察中,便執意發動「突襲」拆除,而在此案中曾羞辱「民眾失職」的城鄉發展科長陳韋成當日粗暴脅迫民眾、打壓媒體新聞自由,不但藐視司法,更完全凌駕憲法之上。
8月底,在動工強拆之後,自救會便接獲通報,得知施工單位「發現」施工位置「地下有一層」,緊急申報停工。但事實上,根據台灣電力公司在澎湖發電廠區的退休資深員工多次敘述,都知道過去機組的高度與擺放方式,足見澎湖縣政府根本沒有調查。
第二,本案之都市計畫案存在「巧立名目」爭議。
根據自救會調查,本案最初的「起心動念」便是「博弈事業」,但因為縣內主流民意反對賭場,於是假稱「觀光特區」;又為了掩人耳目,希望包藏全區拆除的企圖,而以「開路」作為名目,想藉此騙取民意認同。
然而,在都市計畫中,「道路用地」存在明確的規範與定義,於政府內業管也屬於工務處而非建設處;在自救會指出此一行政瑕疵後時,建設處則稱該處係為「廣場兼停車場用地」,拆除之處只是要做為「通道」。
知名卡通動畫《中華一番》裡頭,小當家曾面對艱難考題「麵非麵」,花了不少心力才想出答案,創意令人讚賞;我們的澎湖縣政府,無師自通創造「路非路」,卻只是巧立名目、包藏舞弊,讓人不齒。正如古訓,「為了圓一個謊就要說千萬個謊」,可惜澎湖縣政府顯然並未記取教訓。
違反都市計畫法第79條的程序問題(三通二階公展未補正、施工不符用地名目)都還沒處理好,出爐的變更設計結果依然不符合廣場兼停車用地,縣政府便急忙動工。筆者在此呼籲澎湖鄉親回頭看前段提及的現實問題,假設縣府所要開的「通道」真的開了,兩層樓的地面高再加上地下一層,這樣巨大的高低落差在短暫的道路距離上會有多大的危險性?
第三,缺乏文資審議專業與未遵守利益迴避原則。
澎湖縣的文資審議向來最為人詬病之處,便是對於文化資產鑑定的專業。筆者隨自救會與青年陣線的夥伴在本案中深入了解後,更發現整個「文資審議」的公正性相當令人質疑,多位文資委員同時具有都市計畫委員身分,自提報澎湖發電廠的文化資產審查開始,從現勘一路到審議過程,縣政府全將公文副本給開發單位並邀請列席,拆除電廠的開發意志強力貫徹。
負責本案的土木簽轉工程技師同時身兼文資審查委員,賴峰偉縣長明知此事無異於左手審查右手,卻並未貫徹利益迴避,結果被提報為古蹟審查的百年舊電廠遭認定「不具備文化資產價值」。而面對自救會的質疑,上至縣府、開發單位,下至土木技師,全以「專業」二字搪塞。
以「土木專業」自居的本案技師及陳韋成科長稱澎湖舊發電廠為危樓,對以「防火耐震」為原則設計的建物睜眼說瞎話,其實只是假借安全名義拆除文化資產。諷刺的是,施工單位原稱拆除工程預計將於一星期內完成,最後拆除時間硬是多花了一倍之久。後來「動工才發現底下還有一層」,更是笑掉人的大牙,所謂的調查、審議全都是「走過場」的空談、虛應故事。
第四,強拆將扼殺可以轉型再生的契機。
若能列為古蹟保留,澎湖發電廠全區未來其實充滿可塑性。自從保存運動開始,許多在地藝文團體先後到澎湖發電廠廠區參訪,也提出了對完整保存澎湖發電廠的主張、拋出了許多空間活化的想像;「民間版」的再利用主張都是以整體園區做規劃,當前馬公市區已經有多個立體停車場的方案在進行,比起拆除電廠「開一條路、做一個停車場」,能夠有一個以藝術文化為主軸的園區在馬公都心蛋黃區中,對於整體的生活品質、觀光產業發展、青年創業,都更有助益。
今年初,筆者與自救會一同向縣長攔路陳情時,便已向賴峰偉縣長敘明「澎湖發電廠再利用應採多案併陳比較」的主張,但政客翻臉總是無情,到頭來出現在發電廠前的還是怪手機具,澎湖發電廠區的轉型再生契機正隨著工程的進展不斷流失。
筆者在本文開頭處摘錄非常喜歡的一段歌詞,取自農村武裝青年〈失去記憶的城市〉一曲,一直是筆者看待澎湖近年發展現況的心境,如今行經澎湖發電廠區望向已被拆除的尾段,腦中再想起此曲的旋律,只覺得不禁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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