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黃明堂攝。

此文接續《耕耘的人太少,收割的人太多──太陽花週年總檢討(上)

在太陽花學運以前,政治這件事對於台灣社會來說,還很遙遠。在那之前,「國會」的室內外有著天壤之別,在裡面的細語可成議案,在外頭的呼喊頂多被視作倡議,整個意象翻轉是源自三一八佔領國會的行動,才徹底轉變了這樣的想像。那時青年透過採取行動,重新型塑國會所代表之價值,證明議事殿堂應該屬於人民,而青年可以引領時代改變。但如何讓短期的激情,化做國家改革的動力?又如何讓所謂「公民社會」的主張,能經過民意的檢驗?其實只有透過制度內的選舉,才能讓這些我們期待的改變可以成真。

隨著國民黨兵敗如山倒、素人柯文哲成為新科台北市長,社會重新拾起了一個被討論多年的概念,叫「第三勢力」,或許也是在太陽花學運後的台灣政治發展上最熱的「夯詞」之一。但如果把「第三勢力」化約成「社運團體參政」,並認為這一名詞是指向同一個集合體,恐怕不利於爬梳討論,也容易有所誤判。正是因為如此,討論此一標籤可能指涉的對象,在太陽花學運之後的政治行動,乃是週年總檢討中的重要方向。

● 台灣為什麼需要第三勢力?

台灣政治到底是不是「非藍即綠」,眾說紛紜,對於許多「少量攝取」政治的人來說,「非藍即綠」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理解方式。但台灣貴為世界上生態多樣性第二高的島嶼,社會文化如此多元豐富,在這樣的社會中存在多黨制應是常態,絕對不該是兩黨制,這是過去民主化至今非常可惜的一件事。另一方面,若從左右光譜來談,國民黨與民進黨過去在政策主張與政治路線上,分別都向財團程度不一的靠攏;或者更細緻的說,「右派」在兩大黨中的都是強勢主流,財團與人民之間並未真正「輪替」。而會走到今日兩大黨壟斷,其實是選舉制度使然,選區的劃分、消耗大量資金的軍備競賽,這樣的過程中更急速加深了政治團體、政治工作者彼此間的貧富差距擴大。

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有人選擇立於兩大陣營之外,這些從兩大陣營出走的精英與本身不屬於兩大陣營的政治工作者,開始討論「第三勢力」存在的可能。過去主要有兩路徑,自大黨中獨立出走(如新黨、建國黨、親民黨、台聯黨),或是學界、社團、小黨與名人的串聯實驗(如第三社會黨)。前者的困境在於難以擺脫與原政黨的臍帶關係、光譜與定位的迷失,最終都成為某一黨的附庸而形成政治聯盟,也就是俗稱的藍營、綠營,更慘的甚至是泡沫化;後者主要是2007年中周奕成以「克服台灣藍綠分化對峙困境,呼應民間渴求第三勢力」為號召而組建第三社會黨,但仍壯志未酬。

如今輪到我們的世代,我們又該如何回答「台灣為什麼需要第三勢力」這個問題?顯然我們的答案不會是兩大陣營需要附庸,但我們如何回應這個問題,並有信心不會重演2007年的落空?觀看當前的政治局勢,這個問題的解答尚未有共識出現,仍在「各自表述」的階段,而我的答案是「台灣需要建立終結仇恨、有能力、會反省的新政治,第三勢力不是因為兩黨都很爛所以存在,而是因為第三勢力本身就是值得被人民支持的選項」。

回頭看選舉正常化這幾十年,藍綠兩大陣營為固守基本盤,刻意操作恐懼與仇恨,甚至因此變成互賴共生的存在。而我們並不屬於任何一個陣營,雖然繼續否定兩大黨是最簡單輕鬆的,但停留在控訴的階段,靠負面能量很難走得長久,或許台灣人民對政治已經失望透頂,或許對人民來說「誰出來選都一樣,都很爛」,但我們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無論情勢如何艱困,我們都應該積極保留第三勢力這個「真正不一樣的選項」;我們的基礎不是「賭爛票」,因為我們知道不管對方再怎麼爛,都不能證明自己比較好──我們要和兩大黨不一樣,就不能只有仇恨和恐懼。含淚投票應該到此為止,縱然用仇恨可以帶來巨大政治動能,但其並無助於改變。

這個「改變」並不是選舉語言,而是真實指涉在政治場域中的變革,是有具體的實踐方法。過去支持「第三勢力」的論述往往主張,「第三勢力」進入立法院,可以用少數席次霸佔主席台來發揮焦土抗爭的策略;但更重要的是,第三勢力必須在議事運作的過程中,透過制度賦予的權力解決問題,將關鍵少數的席次轉化為政治槓桿,德國綠黨在實踐非核家園和生態稅的過程便是值得台灣未來借鏡的成功經驗。

不過更基本的問題,恐怕大家想問的都是:現在看到這些第三勢力「們」,行嗎?

● 要來搞政治的,沒有搞清楚政治

「政治,就是合縱連橫」,這是一位政壇前輩很深的體悟。這個版本的「第三勢力」,興於太陽花學運後,整個社會從高度期待到出現疑慮、到霧裡看花、到失去耐心,這一連串的發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在這麼有優勢的時代背景,在近年一波波的公民運動到最後集結成太陽花學運,為什麼現在看起來整個「政治力」已經所剩無幾?其實問題的核心,應該從根源探尋。我們這一世代的運動在幾位學運領袖、幹部與公民團體「去政治」的思維下,刻意與政治保持距離甚至切割、不碰選舉,導致過去彼此投注心力的爭議案件,都在選後死灰復燃;而先缺席九合一大選,又在選後催生新政黨,成立又婉拒與其他政黨合作,更是讓人看的霧颯颯。跳躍的路線不切實際又失大格局,顯然是運動者的判斷出了問題,並未意識到政治與選舉是深化運動的必要路徑。

現在的第三勢力「們」,面對「2014年改變有限、2016年戰略情勢混亂」的困境,是自找的苦吃,不但缺乏策略判斷、自我封閉,對選民不熟悉,沒有手腕也不打算結盟,又滿滿「潔癖」,導致原本生氣蓬勃的「改革動能」走向零碎化、破碎化。說到底,最根本的原因是「要來搞政治的,沒有搞清楚政治」。選舉本身作為一種專業,過去卻在「社運界」不斷受到妖魔化,好像實踐倡議的理念只需要靠想像力就夠了,完全不必透過政治力;連帶造成了選民的反感,看著這些整天以進步自許的人,連第一步都跨不出去,想學柯文哲又餓鬼裝小心,成天「內鬥」(追求共善的目標,往往比不上一口氣)而根本無以實踐「多元政治」,教選民怎麼能不心灰意冷?

社運走向政治化是重要的戰略目標,面對明年立委選舉這個重要戰場,第三勢力「們」的考驗在於彼此間的合縱及與兩大陣營的連橫,原本枕戈待旦的兩大陣營如今恐怕也丈二金剛,這些第三勢力「們」還沒能合作就先自個大亂鬥了。但對於群眾來說,連談判與合作的能力都沒有,該如何相信這些人進國會能運作到法案過關?把群眾當作「取之不竭、揮之即來」的籌碼,又是什麼心態?在基層不扎根,面對口中批判的「惡政治」也不反輔選,卻都在九合一選舉結果出爐後出來組黨拚不分區,還有什麼比這更投機?


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 第三勢力「們」彼此間的合縱──零和終結了組合

台灣的區域立法委員選舉在「單一選區制」下有一個現實,就是往往淪為兩軍對決、小黨淪為配角,除了不易取得席次,更容易讓許多人認為小黨是來亂的。不公平規則保障了大黨壟斷的局面,所以儘管過去兩次立委選舉中約有數十個政黨出現於選票上,國會裡目前仍只有國民黨、民進黨、台聯及一政團,並無其它挑戰性小黨。九合一選舉後,新興小黨如雨後春筍,甚至明年政黨票選單會出現數十個選項,每一個政黨票選項背後又都有十名的區域立委參選人,從政治參與熱度的進步來看是件好事。然而,許多第三勢力政黨都遇到選區強碰的問題,顯見各黨缺乏協商機制與資訊分享戰略能力,也難怪許多先宣布的候選人都抱怨「被偷襲」。

合作固然有很多層次,但若連誠心都沒有,恐怕很難實質談出什麼有效結論。回顧民進黨組黨之初便深知合作的重要,左中右統獨各路人馬結合次要敵人組成聯軍,打擊主要敵人,因為唯有如此,行動才能推展。然而今日的第三勢力「們」不但未能發揮多元集體智慧打破壟斷,反而承襲犬儒文化的「內鬥內行、外鬥外行」。原本若樹黨、時代力量、社會民主黨、綠黨、人民民主陣線、組黨中的公投盟(即:自由台灣黨)整合集結支持率,政黨票一起過百分之五門檻,區域聯合競選也能發揮綜效,除進入國會發揮公民社會進步政見改變國會生態,更可透過集體談判要求朝野大黨建立公平合理的遊戲規則,深化民主。

事實上,協商在現實政治運作再正常不過,是政治ABC的問題,也是基本政治工作能力的展現,去年西班牙新政黨「我們可以」就是成功整合的案例,讓他們在歐盟議會改選拿下五席歐盟議員,打破長期兩黨獨大局面。但顯然第三勢力「們」仍受限傳統思維,主體性的憂慮仍是整合談判的心理關卡,猜忌與缺乏協調能力不但讓公民「組合」不成,還把2016年的局勢逼成了「零和」。各黨王牌名單選區撞得亂七八糟,彼此沒有任何協調、反而相互競奪選票,使得期待第三勢力的選民開始失去信心,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期待勝選,未免太過阿Q。

「沒有協調能力」就是缺乏地方政治歷練的弊害,只能停留在空想政治,偏偏錯過2014年的政黨就錯過了機會;尤其台灣公民社會興起,也有選民開始質疑第三勢力「們」如果連區域候選人的協調都不會,進了國會有何政治能力可以發揮關鍵少數的力量,來實現自己所表述的理想?

● 第三勢力「們」與兩大陣營的連橫──不談的先打包了

與第三勢力「們」談合作多半被接受,但當談到要與大黨談,意見分歧就明顯出現了。冷戰時期兩陣營因為恐懼對方而禁絕任何接觸,背後隱含的是對「自己可以改變對方,而非被對方改變」的自信不足,這種恐懼仍影響我們深層意識至今。積極反對與大黨協商的,往往是基本教義派,有些認為只能談綠不能談藍,有些認為藍綠都不能談。然而回顧黨外時代,對國家、政體與民主化策略主張各異的鄭南榕、李敖、陳水扁三人,仍可以找到共通點來合作,一起發行雜誌對抗國民黨、追求言論自由。當時的他們有那樣的智慧與策略,何以今日的我們,如此劃地自限?社運翻轉政治便是要透過選舉,取得政治職位所帶來的權力、資源、發言權,來推動結構性的改變;我們更應該強調政黨的彈性性格,對於運動的理想性,應該是堅持核心價值,畢竟政治的場域充滿了協商,要成就好事就不應該迴避,要進入體制去影響就需要接觸和互動,畢竟第三勢力的存在是來解決問題,而非製造的。

從理想面來看,第三勢力「們」應該對說服對方接受比被對方影響更有信心,何況只要是好的事情,就算有一百個權謀,我們何必吝嗇給個掌聲,把他拉向我們這邊一步?何不放下仇恨和恐懼,重建信任,拾起信心?推動茹素者,就該爭取與葷食者同桌的機會,才有可能去鼓勵對方「青菜多夾點」。也只有透過交涉,才有可能理解對方,才有機會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這樣的理解不該只有外在的結構分析,還要有內部關於人的溝通。

從實務面來論,實在不知道第三勢力「們」哪來的自信不跟大黨對談,尤其當我們已經清楚目標是要換掉大量執政黨的區域立委,推動結構性改變。柯文哲以無黨籍在野聯盟挑戰成功便是一個例子,民進黨已劃出四成的30個席位列為艱困選區,打算與第三勢力協調候選人,甚至國民黨也公開表示願意讓出其艱困選區不提名。如果能夠協調成功,再加上務實改革政策,選民自會集中支持,也只有這樣第三勢力才有能力和兩大黨較勁,促進政治加速改革。

簡言之,第三勢力「們」的重點不是該不該談,而是該怎麼談?是談判原則的問題。如何與大黨合作、協調,但依然維持政治價值的堅持與政黨主體性,在合作過程中去異求同,並提出與每一位總統候選人政治主張的差異,為了台灣政治正常化,結盟是必須的。其實基本教義派的朋友也不必政黨合作過度焦慮,德國綠黨有和右派基民黨、左派社民黨合作的經驗,但綠黨還是綠黨,不會淪為側翼,政黨間的合作,本就是激盪與論辯的過程,不只是相互修正政策主張、闡述理念,也考驗著選舉策略的操作。

●「第三社會黨」的陰影與自我反省

在第三勢力「們」的行為者之外,其實還有一群人是對第三勢力悲觀論者,我認為2007年第三社會黨的案例是關鍵的影響。由「野百合世代」主導,訴求終止藍綠民主內戰,定位在中間偏左,主打降低修憲門檻、公費選舉…對現在的我們來說,確實有很強烈的「既視感」,那種似曾相識的態勢總讓人想起那時壯志未酬的夢想與失落。當年因為成見甚深、整合不力,讓第三社會黨在2008年立委選戰中敗陣,敗選後幾乎消聲匿跡,後來主要成員分別被兩大陣營吸收,總有泡沫之感。

「分進不該成為合擊的阻力,施力向內抵銷就不是合擊」,第三社會黨是活生生、血淋淋的先例。當前台灣兩大黨許多方面都提不出宏觀的有效政策,社會充滿焦慮,加上太陽花學運的浪潮,如今應該是第三勢力積極開疆闢土的時刻。第三社會黨不應是今日第三勢力「們」的陰影,而該做為我們自我反省的借鏡,這不只是政治版圖開拓的務實策略,更是我們參與政治最重要的使命。

台灣幾乎經歷了當代最糟的一段時間,政治上的惡鬥、社會矛盾、高房價低薪資、環境破壞、人權壓迫,人人都在問希望在哪裡。這是最需要政治改革的時刻,第三勢力應該是藍綠惡鬥的維和部隊,雖然有如社民黨、綠黨封閉不談判,或如時代力量強勢提名這樣的僵局;但另一方面持開放態度的樹黨,或是串聯獨立候選人的「進步連線」,仍讓第三勢力翻轉國會保有希望,選戰剩最後半年的整合,太陽花學運興起的改變浪潮最後能否成真,正考驗著各方政治智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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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義哲,一個罕見姓氏的澎湖青年,在多元的家庭中生長,偶然在權貴二代的霸凌下開啟了對階級的認識,從此摔進政治的世界中。以政治作為人生志業,懷抱打掃公廁的決心從政,公廁不淨誓不罷休,當然時時提醒自己不忘生活。在人生弱冠之年前後,有幸體驗過許多的第一次,如今第一次寫專欄,不想擺設太多框架,只記得自己是澎湖人、政治人、地球人。我的姓,是兩點冰不是三點水,但我用三點水的精神,寫出我所看見的島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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