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篇台大社會系學生的文章很紅，說他們這一代青年的壓力山大。害怕失敗，又不能作草莓族，更不能輸。他說這個社會不允許失敗只許成功。
當時我看了實在同情，卻也難以理解這個「不能失敗」的壓力是哪兒來的？誰都不想輸，但這一代明明就是在「適性教育」環境中長大的，不打不罵，家長社會老師成天說「你自己開心就好」的一代。少數爹娘當然還是可能逼得很兇，但比起上一代、上上一代，應該是比例極小，而且整體「外在壓力」小得多了吧。台灣不就是一個溫馨歡樂的小確幸世界嗎？（我不認為這是壞事喔。）
我也的確看過很多學生覺得壓力很大，覺得沒考上頂大甚至台大，沒作卷哥卷姐，沒進到最大的事務所，就是廢物。問題是，誰給你這些壓力呢？
我目前能想到的原因，一是教養方式，二是網路世界。
在教養方式上，「適性教育」、「尊重自主」被操作成某種「絕不給譴責／壓力／批判／挫折」的教養方式。加上我們這一代父母在反思小時候受的苦之後，也不忍心看到孩子倒楣。所以很呵護，不給壓力。結果他們碰到任何「失敗」，都會很挫折。
這些「失敗」在六、七年級來說不過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Z世代覺得很「委屈」、「傷自尊」的事兒，聽在篤信「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的楊過信徒，咱們X世代而言，甚至都是「還好吧」。
從前和同儕比較，現在和全世界比較
至於網路的影響，則不止一點。
一是讓「比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所以焦慮感更重。以「比美」來說，以前的時代呢，也許我不算很漂亮。但反正我生活中看到的左右鄰舍也就那幾個，長得比我好看三分的也就那幾個人。加上大家在中學時代，西瓜皮三分頭太子龍制服，只能各自比醜，美不美差別不大。反正，你怎麼說都不會去跟影視明星關之琳周海媚林青霞比，對吧。
但現在你會發現，刷一下Instagram等社交媒體，滿路都是顏值超高的男男女女。即使不是明星，「我們學校」就有這麼多長得像周子瑜的耶，那我實在遜斃了。
除了美貌，各種各式的「強」、「優」、「棒」在網路上都會一直被拿出來現。全世界的強者好像都出現在我眼前，我真他X的爛透了！所以面容姣好的也要去重訓練肌肉（要不然我的臉還好，但手的線條輸給隔壁班那個）。
而且呢，以前通常我們時間精力有限，愛比的人多半也只比一、兩項。拚成績的人不會想拚外型，拚賺錢的人不用拚學歷，拚流氓的不想拚可愛。但現在隨時都有斜槓比拚法，你會面臨好多種比拚，而且在許多比拚上都是遜咖。
二是網路的對立與批評氣氛。以前你考第二名，全班只有一個可以看不起你，其他人都是羨慕佩服嫉妒你的。現在，好話聽不見，第一名以及第一千名都會在網路上說你這第二名輸得慘兮兮被打臉什麼的。所以讀了台大社會學系，已經是自己選擇的頂尖前端，但還是會碰到那些恥笑文組的（雖然社會學也不是狹義的「文」）、揶揄社會學沒飯吃的。你得了某個OO獎，有了許多稱讚，但你記得的卻是某一個留言說「你不是長春藤畢業的」云云。
以前當然也有霸凌，也有酸言酸語。可是每個人能接觸的世界就那麼大，會碰到的人也就那幾個，而且大家見面三分情，會沒事講酸話的人少。現在呢，「酸」就是網路習慣；「戰」就是社媒的日常。你自己動輒開地圖砲，當然也很常被各種東西掃到心煩。從前的「千夫所指」是形容詞，很少人會經歷。但如今人人都可能只因為貼錯一張圖講錯一句話得罪某個人，就被出征。多麼膽戰心驚啊。
於是，愛比加上容易挨批，悲觀一點的人（或的確「位階」不夠高的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差、遜、笨。篤信適性教育的爸媽老師也許會鼓勵、安慰、激勵，但哪個孩子不是最在乎同儕呢？
更何況，現在的同儕可能在網路。網路本來是抒發情緒的，卻可能變成壓力與苦痛的來源。偏偏你戒不掉，於是就覺得世界都在叫你「不能輸」！（其實誰在乎啊？）
所以壓力好大喔。因為，滿口做自己的你根本不敢做自己。偏偏在這個高度世俗化的社會，更沒有深層的信仰系統來讓自己不在乎世俗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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