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的面積是台灣 2 倍,人口只有 500 萬,卻擁有 4 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比例極為驚人。而首府都柏林更於 2010 年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世界文學之城」(UNESCO City of Literature)。
當我走在都柏林這座古老城市鵝卵石街道上,腳下的跫音都是文學底蘊鋪織而成的城市記憶:差點來台北帝大教書的葉慈、見過宋慶齡的蕭伯納、等待果陀的貝克特、還有我兒子同學的諾貝爾獎祖父希尼……,他們有的彼此相識,有的互為情敵,他們的名字在都柏林家喻戶曉,幾乎所有人都認識他們。
地球上沒有多少地方像都柏林一樣培育出如此眾多的文學家,更何況他們在不同時期,都曾駐足過愛爾蘭最古老、也是全球第三古老的都柏林書店 Hodges Figgis!到底愛爾蘭人是怎樣長出如此的文學基因,而他們生活過的都柏林又如何成為「世界文學之城」?

葉慈與濟慈,傻傻分不清?
我們和別人爭論造就了修辭,但和自己爭論產生了詩。
We make out of the quarrel with others, rhetoric, but out of the quarrel with ourselves, poetry.

以前很長一段時間,我搞不清楚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與濟慈誰是誰,畢竟我不是主修英美文學的人,這兩個人對我們來說好像很遙遠,遠到像是另一個星球的傳說。
直到來了愛爾蘭,突然發現搞清楚葉慈是誰這件事,在生活中變得格外要緊。特別兩個孩子就讀的中小學,就在葉慈出生的小鎮沙迪芒特(Sandymount),校長老師在招生會及家長日都會有意無意提到葉慈,我一下子就明白葉慈對都愛爾蘭來說有多重要,也馬上就搞清楚葉慈與濟慈誰是誰了!

葉慈是愛爾蘭第一位拿到諾貝爾獎的人,他以高度藝術化的詩歌表達了愛爾蘭民族精神,1923 年榮獲諾貝爾文學桂冠。這是愛爾蘭自脫離大英帝國取得自治後最重大的國家級成就,被譽為是 20 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跟愛爾蘭人聊天提到葉慈時他們都會問你:「你是指 W.B.葉慈還是 J.B.葉慈?」「噢,我指的是詩人哥哥 W.B.葉慈,不是畫家弟弟 J.B.葉慈!」,可見在愛爾蘭人心中,葉慈不是一個人名,而代表一種時代。
詩人的苦戀
1865 年葉慈出生於都柏林沙迪芒特一個新教家庭,他的律師父親醉心繪畫藝術,母親出身富裕的地主家庭,他有記憶以來父母就感情不睦。葉慈童年在愛爾蘭西北部斯萊戈(Sligo)的外公外婆家長大,有山有海的斯萊戈終其一生都是他心靈最珍視的原鄉。求學階段他往返於英國與愛爾蘭之間,17 歲開始寫詩,畢業於都柏林大都會藝術學院(現為愛爾蘭國立藝術設計學院)。

1889 年,24 歲的葉慈結識小他 1 歲、出身名門、美麗激情的革命家茉德岡(Maud Gonne),從此展開長達 28 年、幾乎化石般的苦戀歲月。茉德岡說她認識葉慈時他還是個渾身沾滿顏料的藝術系學生,在探索魔法工具或神祕主義,曾用塔羅牌試圖與靈魂對話。他的詩作〈在柳樹花園旁〉(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後來被譜曲為愛爾蘭著名民謠,至今仍傳唱不斷:
在柳樹花園旁我的愛人與我相遇了;
她那雙雪白的小腳走過了柳樹花園。
她勸我輕鬆對待愛情,像樹葉長在樹上一樣;
但我,當時年輕無知,不肯聽她的勸。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my love and I did meet;
She passed the salley gardens with little snow-white feet.
She bid me take love easy, as the leaves grow on the tree;
But I, being young and foolish, with her would not agree.在河邊的田野裡我的愛人與我佇立,
她將雪白的手放在我倚靠的肩上。
她勸我輕鬆面對生活,像青草長在堰堤上一樣;
但我當時年輕無知,如今已淚流滿面。In a field by the river my love and I did stand,
And on my leaning shoulder she laid her snow-white hand.
She bid me take life easy, as the grass grows on the weirs;
But I was young and foolish, and now am full of tears.

葉慈從 26 歲開始向茉德岡求婚,到 51 歲第 5 度求婚,始終失敗。雖然兩人40 多歲時在巴黎發生了第一次性關係,但這位謬思女神始終覺得詩人的政治立場不夠激進而拒絕他。多年後,葉慈又愛上茉德岡命運多舛的女兒……。1917 年 52 歲的葉慈終於看破,甘願與另一位 25 歲的年輕女孩走入老少配婚姻,兩人後來育有一子一女。有人統計葉慈一生共有 9 位謬思女神,儘管他婚後也歷經多段戀情,但在這麼多女性中茉德岡毫無疑問是他最深愛的第一女主角。
我已將我的夢想鋪在你的腳下。
請輕柔地踩因為你正踩在我的夢上I have spread my dreams under your feet.
Tread softly because you tread on my dreams.星星看起來有多遠,我們的初吻有多遠,啊,我的心有多老。
How far away the stars seem, and how far is our first kiss, and ah, how old my heart.但只有一個人喜愛你內心的漂泊靈魂,
喜愛你變幻莫測的面容上的憂傷。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走吧,人類的孩子:與仙女手牽著手,前往水域和荒野,因為世界充滿了你無法理解的哭泣。
Come away, O human child: To the waters and the wild with a fairy, hand in hand, 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從詩人到國會議員
19 世紀末葉慈與好友葛雷戈里夫人(Lady Gregory)推動愛爾蘭文學復興運動,說都柏林的劇院都被英國劇團霸佔了,他想讓愛爾蘭本土戲劇和本土演員奪回主場,宣布都柏林為凱爾特文藝復興運動的首都。1904 年他們創立了專門上演愛爾蘭劇作家作品的艾比劇院(Abbey Theatre,現為愛爾蘭國家戲劇院),努力挽救那些被英國人排擠、快要消失的愛爾蘭神話故事和民間傳說文本,並堅持由愛爾蘭演員擔綱演出。當時,茉德岡經常擔任女主角。
葉慈具有敏銳的政治意識,曾加入愛爾蘭共和兄弟會,不斷探索愛爾蘭身分認同問題。他的劇作《凱瑟琳.尼.霍利漢》(Kathleen Ní Houlihan)導致都柏林 1916 年爆發了復活節起義,也影響了後來愛爾蘭獨立運動與內戰發展。他支持麥可柯林斯簽訂的《英愛條約》,在國家面臨分裂社會動盪時出任愛爾蘭自由邦首屆國會參議員 6 年,從浪漫田園詩踏足烽火人間情,這份承擔是他之所以成為被譽為大詩人的主因。
1922 年,57 歲擔任參議員的葉慈帶著家人搬到都柏林梅里恩廣場 82 號定居,隔年他憑藉其「充滿靈感的詩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他的詩始終保持著極高的水準,都與愛爾蘭追求獨立的過程息息相關,代表作為《1913 年 9 月》和《1916 年復活節》(September 1913 and Easter 1916),他是愛爾蘭的燈塔人物。

台北帝國大學的邀約
葉慈也是一個經常靠著旅行捕捉寫詩靈感的人。他遊歷過美國、西班牙、法國、義大利等,最特別的是他對日本非常有好感,很喜歡日本文化,對能劇尤其著迷。根據高維泓教授研究指出,1929 年 64 歲已獲得諾貝爾獎殊榮的葉慈曾一度考慮到日本殖民地台北帝國大學(今台大)任教 2 年,當時居中牽線的台北帝大文政學部教授矢野禾積向校方爭取到一筆充足經費,載明葉慈年薪 1 千英鎊(約現值 5 萬英鎊),每週授課 8 小時,並由校方提供住宿,旅費另計,可說是極為優渥的待遇。可惜最後因葉慈的兒子生病以及妻子不贊成,最終未能成行。
葉慈於 1939 年逝世,享年 73 歲。英國詩人奧登(W.H. Auden)曾用這句話總結他的一生:「瘋狂的愛爾蘭將你刺傷成詩」(Mad Ireland hurt you into poetry)。這位被刺傷的詩人在童年故鄉斯萊戈的墓誌銘上寫著一段話:
投以冷眼
看生,看死
騎士,策馬向前Cast a cold Eye
On Life, on Death.
Horseman, pass by
葉慈死後的隔年1940年,楊牧(王靖獻)出生在花蓮,這位被譽為台灣最接近諾貝爾文學獎的詩人早年使用筆名葉珊,不知是否跟葉慈有關?楊牧稱呼葉慈是「最後一位浪漫主義者」,翻譯過葉慈最著名也最動人的詩〈湖島因尼斯夫莉〉(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這首詩被印在所有愛爾蘭公民的護照內頁上:
我現在就動身前去,去到因尼斯夫莉,
在那裏蓋一間小屋子,混擬土夾木條;
九畦豆莢園,一套蜂房飼養貯聚些蜜,
蜜蜂熙攘的隙地那裏我獨居逍遙。I will arise and go now, and go to Innisfree,
And a small cabin build there, of clay and wattles made;
Nine bean-rows will I have there, a hive for the honey-bee,
And live alone in the bee-loud glade.於是我擁有和平,那裏和平墜落緩緩,
墜自早晨的煙幕向蟋蟀嘈切的地方;
那裏子夜是一片燦爛,正午紫光一團,
暮靄充滿了朱頂雀無數翻飛的翅膀。And I shall have some peace there, for peace comes dropping slow,
Dropping from the veils of the morning to where the cricket sings;
There midnight’s all a glimmer, and noon a purple glow,
And evening full of the linnet’s wings.我現在就動身前去,因為白天黑夜
我都聽見湖水輕輕舐沏岸沚的聲音;
或通衢駐足,或在灰色石版路上站,
我都聽見它響在胸臆深處,在我的心。I will arise and go now, for always night and day
I hear lake water lapping with low sounds by the shore;
While I stand on the roadway, or on the pavements grey,
I hear it in the deep heart’s c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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