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的「阿蘭毛衣」，如何成為時尚名流及好萊塢明星的冬季寵兒？｜洪德青／腳是最好的筆

我小時候台灣有一陣子流行鉤針，我媽當時勾了不少作品，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幫我的河合鋼琴勾了一整片鏤空蕾絲般的優雅琴罩。上了國中，家政老師教我們用棒針打毛線，要我們打出一條圍巾當成作業交，我打得歪七扭八趕緊回家跟媽討救兵，有底子的她果然幫我重打了大部分。

後來我媽從鉤針轉往棒針領域，她利用家務之餘打毛線，打了又拆拆了又打，或把拆下的線重新捆成一球，最後幫外婆還有我們家人打出了數件溫暖毛衣。媽媽在沙發上勾織的安適光景，那份耐心與密實，是我成長過程安全感的重要來源。

打毛線的老派少女

90年代我在全台冬天最濕冷、東北季風第一排的淡水度過大學4年。當時台灣沒有發熱衣，羽絨衣也還沒流行，Gore-Tex更不知道在哪裡。怕冷的我經常穿著一件絞著麻花菱格圖案的米色毛衣，當時我以為毛衣上那些厚實的立體花樣只是增加保暖厚度頂多還有視覺美觀的考量，全然不知它的原型其實出自愛爾蘭「阿蘭毛衣」（Aran jumper or sweater）。後來去熱蘭遮城念研究所，男友去馬祖當兵，他信中提及外島很冷，我這個老派少女居然織了一件藍色背心給他。當時也壓根不知道，照著圖片織的那些圖案，正式的學名就叫「阿蘭圖案」（Aran Knitting Patterns）！

等到若干年後，我在愛爾蘭都柏林逛了鼎鼎大名的阿蘭毛衣門市，才恍然大悟：第一，這些用100%美麗諾羊毛織成的圖案，原來蘊藏各種密碼，每一種圖案背後都有頗為講究的風土學問；第二，我們從小學的美式英語，毛衣叫做「sweater」，但在愛爾蘭或英國是說「jumper」。剛開始我聽到店員講jumper時都一頭霧水，還以為穿這款毛衣會讓人不斷跳動！

那麼，愛爾蘭為何會出現阿蘭毛衣呢？

每次經過都柏林Grafton Street都會看一下阿蘭毛衣的櫥窗，除了毛衣圍巾之外，那些可愛的茶壺保溫羊毛套（tea cozy）也很吸睛。店內通往二樓的樓梯陳列許多毛紡史料，彷彿一座迷你博物館。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源自19世紀愛爾蘭西部漁村

愛爾蘭生產羊毛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但手工編織羊毛的技術（羊毛長襪），可能是16世紀後西班牙水手帶進來的。

19世紀中愛爾蘭經歷了慘絕人寰的大饑荒年代，因為馬鈴薯疫病導致糧食短缺，全島人口大量流失，西部與離島地區更是人間煉獄。到了19世紀末，政府為了改善貧困落後地區的經濟，因此推廣製作毛織品，這些織品多半運送到都柏林或英國販售。

Aran是愛爾蘭西部海岸的群島名稱，中文翻譯成阿蘭群島、艾倫群島。阿蘭群島面向廣闊野性的大西洋，海岸線蜿蜒崎嶇，充滿自然原始風情，居民多以捕魚為業。最初，阿蘭群島的女性經常採用未經洗滌的原始米色羊毛，為家中出海捕魚的男性編織具有防護功能的保暖衣物。這些羊毛保留了羊脂，使衣物具有天然的防水性。據說一件阿蘭毛衣要浸水30%才會感到濕透，而且羊毛內部含有大量空氣層，能有效隔絕酷寒，達到保暖功效，因此非常適合惡劣天候下必須與海搏鬥的漁人。

隨著阿蘭毛衣逐漸打響名號，也發展出各種繁複多樣、立體編織的圖案。有人認為阿蘭毛衣的圖案與古老的凱爾特結、石雕、十字架有相似之處，也有人主張穿著這些具有宗教圖騰的衣服出海捕魚，可受保佑免於海難。但經過歷史學家考證，阿蘭毛衣的圖案並不那麼遠古，而是在1890年代維多利亞女王時期才發展起來的，至今已成為愛爾蘭手工藝的重要代表，也是人們冬天衣櫃的常備衣物。

典型的阿蘭毛衣花樣圖案。圖片來源：Lisa Dusseault，Wikimedia，CC BY 2.0

充滿祝福的阿蘭圖案

通常一件阿蘭毛衣會有4到6種圖案，圖案的組合其實都蘊藏平安富足的深意，只有懂得的人才能從中領受。從粗獷的麻花針到簡潔的菱形針，都默默訴說著愛爾蘭式的祝福與祈願：

纜繩針（Cable stitch，俗稱麻花）：象徵在大西洋上冒著生命危險捕魚的漁民所使用的繩索，寓意著平安、豐收、貿易興盛等期盼。傳說早年阿蘭群島漁夫家族都發展出自家獨特的編織圖案，一旦有人海難身亡，人們從他的毛衣圖案一眼就能辨認出他的身份。
苔蘚針（Moss stitch）：是最受歡迎的針法，象徵生長在島嶼懸崖上可食用的角叉菜苔蘚（Carrageen Moss），也有海藻豐收的寓意。
蜂巢針法（Honeycomb Stitch）：象徵蜜蜂勤勞的精神，幸運富足。
菱形針、格子針或籃紋針法（Diamond，Lattice or Basket stitch）：最初代表漁網，後來用來代表分割土地所有權的石砌圍牆，有成功守護財富的意義。
之字形針（Zig Zag Stitch）：代表島上蜿蜒曲折的懸崖小徑，也代表婚姻生活的起伏與挑戰。
生命之樹針法（Tree of Life stitch）：象徵人生各個階段，家庭開枝散葉的寓意。

阿蘭毛衣的織法圖案與象徵意義。

從夢露、貓王到美國隊長人手一件

1950年代愛爾蘭的阿蘭毛衣登上了時尚雜誌《Vogue》專題報導，此後法國時尚頑童高堤耶（John Paul Gaultier）以及創立Kenzo品牌的日本設計師高田賢三，都很喜歡讓模特兒穿著阿蘭毛衣步上伸展台。當時一票好萊塢大明星，例如約翰韋恩、瑪麗蓮夢露、葛麗絲凱莉、貓王等，都是阿蘭毛衣的忠實擁護者。

到了1960年代初，愛爾蘭裔美國民謠團體克蘭西兄弟（The Clancy Brothers）和湯米馬侃（Tommy Makem）在紐約掀起民謠運動，當時還沒成為美國民謠之父、也還沒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巴布狄倫是他們的忠實粉絲。據說一開始克蘭西兄弟的媽媽特地從愛爾蘭寄了厚厚的阿蘭毛衣，好讓他們抵禦紐約寒冬，後來他們登台表演時都會穿著辨識度極高的阿蘭毛衣，手持錫口笛、吉他或班卓琴。他們也剛好趕上同為愛爾蘭裔的美國史上最年輕總統甘迺迪的時代，身上毛衣和表演音樂同時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