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還是少女的80年代，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是極受稱頌的英國演員。他有一種俊美陰柔、難以定義的神祕氣質，連聲音咬字都非常有誘惑力，演出的幾部電影我都很喜歡。後來我才知道，他跟愛爾蘭的關係非常親密。他的父親是愛爾蘭人，但幼時移居倫敦，後來在英國成為詩人。這位奧斯卡影帝很愛拍攝跟愛爾蘭相關的電影，擁有英國與愛爾蘭雙重國籍。如今他與家人住在都柏林近郊的威克洛山區（Wicklow Mountains），過著隱士般的生活，愛爾蘭報紙偶爾會報導他的消息。
丹尼爾戴路易斯的作品不多，但只要他一拍戲，隔年奧斯卡影帝就是他了。他最有名的代表作就是電影《我的左腳》（My Left Foot），他在裡面扮演一位腦性麻痺的身障畫家克里斯帝．布朗（Christy Brown），把身障人士的動作、表情、聲音甚至流口水的方式都演繹得絲絲入扣。我以前看過這部悲欣交錯、有力也有淚的感人電影，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我居然會來到畫家生前在都柏林的故居Kimmage附近，還因看到身障者的關係，走進一間陌生的麵包店，湊巧吃到我最愛的都柏林糕點。
與哥爾蛋糕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一個非常典型的都柏林陰天早晨，天空有點灰，飄著細細的雨，我載兒子去Kimmage的一間體育用品店，添購他需要的東西。車子剛好停在一間麵包店前，兒子自行下車選購，在我準備關掉雨刷引擎熄火時，從擋風玻璃看見有人推著兩台輪椅，慢慢從麵包店走出來。坐在上面的兩個身障孩子臉上帶著某種滿足的表情，似乎是因為這間麵包店的關係，讓我有些觸動。
陸續又看到其他穿著反光背心的工人進去麵包店，時間接近中午，肚子開始感到餓，於是我趁著這個空檔，走進這間外觀平凡的麵包店裡。
架上陳列了幾款我以前沒看過的愛爾蘭糕點，其中一款夾著厚厚餡料的黑色正方形蛋糕，上下各有一層酥皮包著，我猜想會不會是黑芝麻蛋糕呢？它樸拙的外觀就像是從11世紀古老城堡不小心掉出的某個石頭磚塊，讓人忍不住想要拾起來看看。我問店員那是什麼？店員說了一個發音類似「哥爾」的音節，我本來想再多問一下，但店裡顧客一直湧入，我就沒追問，先買再說。它是店裡最便宜的品項，一塊才1.5歐元，我心想如果味道不錯的話，再多買幾塊帶回去跟兒子分享這個新發現。
店員用台灣紅豆餅常見的那種紙袋把小點心遞給我，我心中頓時浮現出「愛爾蘭紅豆餅」的想像。糕點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很踏實，我帶著好奇心咬了幾口，確認它不是黑芝麻蛋糕，而是一種我預料之外的濕潤香氣，帶點紅茶味，內餡有葡萄乾或者黑醋栗，後韻還有薑餅味，很合我的口味，口感非常扎實，基本上吃完一塊可抵一餐了。於是我立刻加買，這次店員比較清楚的告訴我，這叫做哥爾蛋糕（Gur Cake），是都柏林最具地方特色的傳統糕點。
百年前逃學頑童的街頭小食
在台灣我們常用昨晚的剩飯來炒飯，或把剩下的菜煮成雜菜湯或鹹粥，有沒有想過西方人都怎麼處理剩下的吐司、麵包、蛋糕呢？至少愛爾蘭這方面跟台灣一樣，保有惜食節儉的優良傳統，哥爾蛋糕就是典型的剩餘烘焙再利用。老一輩的都柏林人會把那些已經不新鮮的吐司、麵包、蛋糕碎屑、果乾……只要是快過期的剩餘食材，通通放入一個大盆子裡加水泡軟，同時添加紅茶、肉桂、柳橙汁等增添香氣的配料，之後再用酥皮包裹烘烤，放在店裡便宜販賣。這樣的蛋糕傳統約有100～200年了，它有一個非常卑微的飲食起源，代表都柏林人珍惜食材的創意。
哥爾蛋糕的名字來自Gurrier這個古老的都柏林詞彙，指的是逃學的小男孩、街頭頑童，或是麻煩製造者。1900年代初期，這些孩子很可能在街頭遊蕩逃學，肚子餓的時候會晃到麵包店四處張望，口袋裡的半分錢或一分錢，剛好夠買一塊最便宜的哥爾蛋糕來止飢。早年愛爾蘭的窮人或工人社區常可見到這道街頭小食，帶給孩子們一些欣慰愉快的飲食記憶，那是童年上街最珍貴的時光，也解決了麵包店剩餘食材問題。
蛋糕陪伴都柏林人起義
1900年代愛爾蘭曾是西歐貧困地區，都柏林孩童吃著哥爾蛋糕長大，著名的愛爾蘭史學家托瑪依斯（Éamonn Mac Thomáis）在著作《哥爾蛋糕與煤塊》（Gur Cake and Coal Blocks）中曾描述哥爾蛋糕帶給他美好的童年回憶：「當我們走出麵包店時，我們用哥爾蛋糕來犒賞自己，它在孩子們的眼中是華麗的，外層刷點糖衣，從厚厚黑黑的餡料中滲出的果乾汁液，深深溫暖了我們的腹肚。」
一直到半世紀前的都柏林，一個家庭動輒8到10個孩子是很常見的。電影《我的左腳》就忠實呈現當時出身泥水匠家庭的身障畫家原生家庭，他有10多個兄弟姊妹，還不括夭折的，媽媽永遠在懷孕，爸爸永遠喝酒吼叫，生活狀況非常窘迫。缺乏資源的貧困童年，哥爾蛋糕成了孩子印象中的美好記憶。
而這些吃著哥爾蛋糕長大的孩童，長大後決定抵抗英國近800年來的苛政統治，在1916年4月發起復活節起義（類似台灣的二二八事件）。另一位作家克羅斯比（Paddy Crosbie）曾形容哥爾蛋糕在這場失敗的武裝運動中扮演的時代背景：「在起義前夕，都柏林人照樣上街購買哥爾蛋糕，從運煤的馬車購買煤磚拿回家燒，喝著有把手的大牛奶罐分裝出來的牛奶，糖果餅乾照常在大玻璃罐中販售。」
下次你如果有機會來都柏林玩，可以吃吃哥爾蛋糕。我也誠心建議台灣麵包店或烘焙坊投入研發，完全符合我們台灣人勤儉不浪費又愛資源回收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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