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這個在成大藝研所拿過陶藝最低分的人,是沒有資格來寫陶藝大師的。
當年我的同學王怡文(蓺同文化負責人、策展人)、幸佳慧(兒童文學家)對所上這門新開的課都很雀躍,興致勃勃拉坏捏陶,即便觸摸陶土造成手癢過敏也不在乎,還有幾個同學曾徹夜待在工作室做陶,熱切討論著自己的作品。就只有我,常常蹺范老師的課,躲在電腦教室大玩BBS。到了期末,別人紛紛拉出一個個曲線玲瓏的大花瓶時,慌張的我只能隨便用陶板刻了一個兒童版的琴鍵,拿到最低78分,也是應該的。
在兩道菜中初識楊元太
不過人生的有趣在於,當年最混的我,現在居然要來說說我是怎麼認識全台唯二、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陶藝學會榮譽會員」的楊元太(Yang Yuan-Tai,1939–,IAC Member of Honor),而且得從九層塔煎蛋、芹菜炒豬血糕片兩道菜談起。
本世紀初我還是社會新鮮人時,有一次跟鈺惠、淑君三人,跑到新婚不久的怡文家過夜,重溫學生時期吱吱喳喳的情誼。隔天,我們睡眼惺忪醒來,聽到怡文說等下她公公要來,大家趕緊摺被的摺被,盥洗的盥洗,那時只知道她公公是做陶的藝術家,以為是一般捏茶杯做碗盤那種,對她公公的興趣遠不及對她這位新嫁娘等下洗手作羹湯要端出的料理。
照理說我應該趕緊離開怡文家讓她專心家聚,但她在廚房三兩下翻炒出九層塔煎蛋、芹菜炒豬血糕片等菜色,香氣四溢,印象中我還真的厚臉皮爬上餐桌吆喝共食,總之,這兩道菜配著怡文公公,進入了我的記憶。當時全然不知她公公楊元太跟吳梅嶺、七等生、席慕蓉、楊英風、羅寄梅、李梅樹、李永豐、林清玄甚至畢卡索,有如星圖般深遂的藝文關係。
中年的逃逸與陶藝
在那之後,我們都結婚生子,各自經歷了人生的燒灼、揉捏、翻攪。以我自己為例,很多人以為外交眷屬搬來搬去很容易,殊不知我們面臨身心靈挑戰不斷,中年的苦勞更隨著孩子進入青春期,感受極深。去年趁著回台期間,我跟鈺惠相約到台南看怡文公公與先生首次的父子聯展《世代融融──楊元太與楊上峰的雕塑對話》,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楊元太作品,距離那兩道菜,已18年後。
一走進東門美術館,現場擺放的作品件數不多,尺寸也不大,但那些山形的輪廓,燒過的土質,單一的原色,彷彿有種看不見的引力,把我的感受往裡聚攏,向內凝視,撫靜了剛從館外盛夏入內的我。楊元太的作品完全沒有我以為的那種雕塑強勢感,也沒有我以為的那種陶瓷釉彩感,他的作品就是一種純然,安然,一種不用急著向外證明什麼的感覺,真好!
沒料到這趟南下,讓屢次想從中年困境「逃逸」的我,被「陶藝」療癒。所謂療癒,無非是找回自己的「原態」,這也是楊「元太」取名的深意,難怪連畢卡索這位地球上最大咖的藝術家,臨老也瘋狂做陶。我感覺那些火烤的土,正是我在經歷的階段,能做出這樣作品的人,一定深深感受過中年的焦慮與灼燒,然後他用他的方式告訴我:一切都會過的,你的失落都能靠岸,你的樸拙都能回歸,原來人生中的艱難,都有一種品味對照。
當天來去匆匆,我跟鈺惠都得趕回台北煮飯接小孩,沒機會跟怡文公公說上話。我記得怡文曾說公公的藝術啟蒙來自於佛具店!這太有趣了,他是怎麼從朴子佛具店出發,最後登上聯合國榮譽會員?若不是中年的我,遇上這樣的展,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想認識陶藝家,循著這份好奇,我決定拜訪楊元太老師。
在陶藝界,楊元太早已是赫赫有名的「老仙覺」,但對普羅大眾來說,他的人生更涵括了台灣戰後迄今的藝文脈動與時代光影。我並非陶藝界人士,也不是學院派專家,因此嘗試用一般庶民記憶切入,以輕快叩門、生動活潑的筆調,寫出他精彩豐富的人生故事。別看老師現在80多歲瘦瘦駝背的模樣,當年他可是帥哥一枚哩!謝謝老師、師母、怡文伉儷在這段期間給予的諸多幫助,並以此文稍微彌補當年翹過的青春陶課。

(下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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