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我向一位歐洲來的朋友介紹鶯歌,他在台灣已經待了好幾年。我說鶯歌是個很棒的地方,他回答:「喔我知道那裡,那裡真無聊。」周遭的其他台灣朋友也點頭認同:「不知道要看什麼,走一圈就不想再去。」
鶯歌是我很喜歡的一座小鎮。離台北不遠,產製、代銷許多形色各異的陶瓷器,巷弄間還殘留著百年來陶瓷產業發展的痕跡,這些充滿記憶的角落並不明顯,需要多花一些心思去探尋。
那是充滿危機感的,是觀光災難、都市開發下的倖存者。很多人抱怨鶯歌是個無聊的地方,那是因為,我們都太習慣「被安排的觀看」,好像一定得「整頓」成某種深具風情(比方懷舊)、姿態(標本般的說明牌),才符合觀光景點的條件,供游人打卡按讚。
然而,打卡按讚,走馬看花,並不適合鶯歌。鶯歌的體驗是極具身體性的,包括在窯間行走時的窄仄,去懷想當年燒製陶瓷時,陶工日夜相處的熊熊烈焰。它需要你靜下心,謹小慎微的,去觀看、去觸摸眼前的陶瓷,去感受器物在手中的質地。
當你真正走進老鶯歌……
新旺集瓷主辦的鶯歌文化季,於今年3月至5月,每個週末舉辦「尖山埔文化之路假日導覽」,筆者有幸參加了一場。雖然在此之前已去過鶯歌很多次,也為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旅遊指南寫過鶯歌的篇章,新旺集瓷的導覽依舊刷新了我的視野。
我們不知道,原來曾經煙囪林立的鶯歌,鎮上的煙囪幾乎都已拆光了,只剩下新益源陶器工坊還留著一支,伴著百年鐵道火車經過的隆隆聲響;也不知道門口堆滿大甕的秀昌商店,裡頭滿是普洱的茶香,各式各樣的儲茶小罐,和茶聖千利休揣著的那枚如同一家;用過都說好的鶯歌砂鍋,位於尖山埔路41號,這間店舖也是當地保存最完整的日式街屋。
現代人習慣光明敞亮的商店型態,像是7-11,相形之下,昏暗擁擠的古老商鋪,人們就不太敢走進去了,甚至,完全忽視它們的存在。亮堂堂的、百貨公司型態的購物商城予人熟悉的安全感,然而,那才是與鶯歌脫節的、突兀的存在。
在陶博館導覽志工的引導下,我們走過牛車巷。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牛車拉著準備製陶的土,搖搖擺擺地穿街過巷,從車上掉落的土,在地上層層堆積,混了雨水,就成了泥。鶯歌人代代踩著這樣的泥土,走過一個世紀。
傳承的文化與信仰
導覽的最後一站,我們來到供奉陶神羅明的福興宮,這裡可能是一般遊客最容易忽略的一站。福興宮是鶯歌的信仰中心,古早時代,陶神是當時每一位陶工的心靈依歸,各家窯廠會輪流將陶神神像請回供奉,祈求燒製成功。後來電窯普及,陶神也就被人們淡忘了,寄身在福興宮的倉庫裡,2015年被陶瓷博物館請入館內奉祀。因博物館不能燃香燒紙,應信眾要求,再塑了一尊神像供奉於福興宮內。
為了讓我們親身感受鶯歌的信仰文化,新旺集瓷特別安排了「乞龜」儀式,這是筆者第一次接觸台灣傳統祭儀,看到用綠豆凸製作的「龜」,委實在大開眼界。儀式結束後,每個人都分到一兩個綠豆凸,象徵福氣;而綠豆凸用料扎實、微甜不膩,據說是鶯歌餅店有口皆碑的名產。這些細小的美好與舊俗,大概也只有老鶯歌人才會知道吧?
人類學家馬凌諾斯基(Bronislaw Kasper Malinowski)在《南海舡人》中感嘆:「在一、兩代之內,他們的文化就會完全消失了。對積極工作的需要很急切,時間也很緊迫。可是,天啊!直到現在大眾對這些研究還沒有適切的興趣。」這段話拿來形容台灣快速消失中的文化資產,亦十分貼切。
然而,文化價值的認識需要有人引導,不是導遊帶去買東西就夠了(這叫做「導購」)。新旺集瓷努力整理文獻、連結鄰里,透過文化季讓更多人認識鶯歌,這樣的付出十分令人敬佩。據說,連續兩年的文化季,亦培養了一批「小小導覽員」,將鶯歌的文化價值傳承給下一代。我很期待,有一天當我說「我們去鶯歌吧」,大家都會知道,那是「去體驗好東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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