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2020年1月31日出刊的《明鏡週刊》,在舉世皆關注武漢及中國情況的時候,最重要的專題報導當然是新型冠狀病毒。
記者們寫了一個標題:「Keim der Angst」,意思是恐懼的源頭。Keim是一個生物組織最開始起源的核心,例如植物生長的胚芽,另外,也是病菌來源的那個核心。所以這裡記者們刻意用了雙關語,這個病毒製造的是傳染病,但是恐懼也因此萌芽。
不只是對病毒的恐懼,還是對人的恐懼。文章報導,西方出現對亞裔的歧視,例如法國推特上許多抱怨遭受歧視的文章,使用了熱推標籤「#JeNeSuisPasUnVirus」(#我不是病毒),以及部分超市裡出現顧客拒絕讓亞裔工作人員服務的情形。此外,我認識的一位在國外求學的台灣女生,也與她的其他亞裔同學們在街上被歧視,被要求帶著她們的病毒回到中國──雖然她們之中無人來自中國。確實可以看見,這場傳染病,已經滋生了許多無來由的恐懼與歧視。
文章也寫到,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譚德賽(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訪問中國、拜會習近平時,稱讚中國面對疫情處理速度世所罕見,也能由此看出中國的效率,對世界其他各國防制疫情有幫助。他這麼說:「您為人民的健康實踐了重要的進展。」另外,他也稱讚習近平的領導力,且北京之作為「有助減緩病毒散布到其他國家」。
從「致敬」到「臣服」的嘲諷
這種荒謬言論,當然引起國際社會很多批評,對此,譚德賽居然加碼說,他會「一再一再地讚揚中國」。難怪2月2日台灣外交部長便在冠狀肺炎的國際記者會上斥責:這些世界衛生組織的人是不是住在平行時空?這些人「是在說哈囉」嗎?
而當我看見英國首相強森說,我們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可能必須跟摯愛之人提前告別,我內心也非常憤怒。倘若世界衛生組織不全盤接受中共對疫情的說法,能夠及早認真面對(該組織的推特甚至於1月中,還在宣傳中國政府所謂無明確人傳人證據的說法),不知多少人可免於提前失去其摯愛?
《明鏡週刊》的記者們寫道:「對於WHO之領導的致敬,習近平以心滿意足的帝王之姿接受。」(Xi Jinping nahm die Huldigungen des WHO-Chefs wie ein zufriedener Kaiser entgegen.)這一句話特別引起我的注意,不只是因為其中的嘲諷語氣,還有這個字:Huldigung。
這個字今日都稱「致敬」。2020年年初因為科比過世,德語體育新聞報導常出現「舉世致敬」這個字,例如球隊們刻意24秒進攻違例,以紀念科比的背號,就是 die Legende huldigen(向傳奇致敬)。不過,記者們只是在這層意思上嘲諷嗎?我懷疑不是,因為Huldigung有其中世紀的歷史根源,所謂 Huldigung(動詞huldigen),是拉丁語的homagium,也就是古代的臣下對其統治者表示臣服及忠誠的一種儀式。日文便將此詞翻譯為「臣從儀禮」。
最常見的一種Huldigung,就是臣下跪在地上,舉起其手,向坐在王位上的主君致敬,象徵奉獻與忠誠。德語對此有一專有名詞Kommendation,是來自拉丁語的commendatio,意指託付。日文翻譯為「託身」。
譚德賽的「致敬」,問題還不在於他個人以及他所代表的國際組織活在平行時空而已,更嚴重的是,他讚許中國的威權統治方式很有效率地對人民健康做出貢獻,更是無視於威權政體為中國人民帶來的問題。《南德日報》駐中國特派員朵依柏(Lea Deuber)更以一篇評論〈這次疫情證明了威權體系的失敗〉(Die Epidemie ist ein Versagen des autokratischen Systems),直言威權體制下的中國,在疫情爆發時欺瞞掩蓋。
可是,世界衛生組織卻在中國面前肯定了威權體系。《明鏡週刊》寫道,對於習近平政權,這次危機反而提供了一個絕佳機會,證明中國的政治體系比西方更佳,因為「你們西方說我們的手段太過嚴苛,我們說那是效率。」記者們把習近平比喻為帝王,以帶著朝貢臣屬意義的用詞描述世界衛生組織對他致敬,確有道理。這位國際組織的高級官員以其讚美之辭,肯定了習近平在災難時代的領導,另一方面也否定了民主國家長久以來對中共的獨裁體制之批評。這確實已經是一種西方對北京的磕頭。
面對權力者,你會展現什麼樣的品格?
全球危機中荒腔走板的國際組織官員之言論及作為,使我一直想起德國已故聯邦總理施密特(Helmut Schmidt)的一句廣為人知的名言:「品格會在危機中展現(Charakter zeigt sich in der Krise)。」面對權力者,你會展現什麼樣的品格,危機正是一次絕佳的試驗機會。
在德國第三帝國時代,人們對希特勒舉起右手的致敬,也被比擬為下屬對今上的Huldigung,在法蘭克福大學社會學教授阿勒特(Tilman Allert)精彩的小書《德意志問候──關於一個災難性的姿勢的歷史》(Der deutsche Gruß. Geschichte einer unheilvollen Geste)中,便分析了那「日常生活化的對希特勒之致敬」(veralltäglichte Huldigung Hitlers)。「問候」原有其社會功能,在彼此問候間,可維繫平等往來的共同體及社會組成,卻在對希特勒致敬這種對一人之臣屬中,瓦解了「問候」原有的功能,將德國帶向毀滅與瓦解的災難。
世界衛生組織的「致敬」,挪用阿勒特的話來說,其姿態是充滿災難的。他所用的災難這個字Unheil,最原初的意義關聯於「無法治癒的」(unheilbar),在這個傳染病的時代,正是一個絕佳的隱喻,但願世界衛生組織的錯誤姿態,不會使這個充滿災難的時代,成為一個無法被治癒的時代。
好書推薦:
書名: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我的德國觀察筆記
作者:蔡慶樺
出版:台灣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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