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底，德國網站XING寄給其註冊用戶一封信，引來熱議。
XING是德國的社群網站，性質類似Linkedin，都是讓人建立職業履歷，交換訊息，並拓展更多專業連結。那封信由負責人澤普林（Sabrina Zeplin）發出，標題叫「您與我們：終於以你相稱」（Sie und wir: endlich per Du），之後並於網站發佈〈為何我們現在稱您為你〉（Warum wir Sie jetzt duzen）的長文。內容大概是：XING這個平台未來將正式以「你」（Du）互稱，未來不管是在電話、電郵、網站或App，其1,800萬用戶都會被稱為「你」，使用名字而非姓氏。不過企業對企業之間還是以「您」（Sie）為標準稱呼，而用戶在接觸XING的服務人員時，也可以自由選擇要用哪一種稱謂。
澤普林說，這樣子做我們會覺得更自在，大部分的用戶也這麼想，且許多用戶彼此之間，其實也早已以「你」互稱了。她斷言，在去階層化的工作關係裡，「職場的未來不識『您』」。
不過，真的如此嗎？
我瀏覽了網路上對此封信及文章的意見，正反立場都有。贊成的人認為，現在已經是網路時代，也許現實生活中仍然必須維持尊稱，可是在虛擬空間裡是否還有必要維繫這樣的距離嗎？是時候更改為平輩稱呼了。況且，在公司裡的同事、在大學裡的同學，很多情況下即使不熟，還是會以「你」相稱，去階級化已經是時代潮流，不須堅持或抗拒。
反對立場認為，即使是公司或大學裡平輩相稱，但他們仍然隸屬於同一個群體，有實際的連結，並非全然的陌生人。尊稱，不是為了維繫階級，而是維繫德國人互動的形式，是為了禮節。即使在網路上，在彼此不真的那麼熟的情形下，有一方裝熟，總是讓人感到突兀不解。如同網路上的發言也不能違反對他人的尊重，虛擬空間並不就破壞原來德國人相處的倫理共識。
初步看來反對意見居多。顯然地，透過平輩稱呼創造的「消除距離」，對很多人來說是毫無距離（Distanzlosigkeit），並不如澤普林說的那樣能夠更自在。德國一流媒體《法蘭克福廣訊報》（FAZ）也針對XING所面對的這起企業公關事件，登出報導〈請您勿稱我為你！〉（Bitte duzen Sie mich nicht!），可見這個議題引起的討論聲量之大。
違反界限：我不想被這麼靠近！
有反對的網友甚至認為，未經詢問他人許可就逕自以平輩稱呼，是一種單方面的權力關係展現，是「Übergrifflichkeit」。這個字值得多談。
Übergrifflichkeit這個字來自動詞übergreifen，意思是干涉、干預，並且是侵略性的。其名詞是Übergriff，意思是對某事非法干預，對某領域非法入侵，常用在「軍事干預」（militärischer Übergriff）、「國家干預」（Übergriff des Staates）、「性侵」（sexueller Übergriff）這樣的片語中。
因此，當某人認為，未經允許即擅自以平輩稱呼是一種「Übergrifflichkeit」時，他的意思是，你無權單方面侵害我不被你稱為「你」的權益，你無權逕自取消我們兩人之間能讓我安心的距離。我不願與你發生如此私密的關係。
這種平輩相稱，是一種「違反界限」（Grenzverletzungen），雖是心理狀態，但也可以想像為身體距離。如果搜尋Übergrifflichkeit或者Übergriff，會看到一些相關概念都與不經允許而碰觸身體有關。可以說，對有些人來說未經允許稱他為「你」，甚至可能與未經允許碰觸他一樣嚴重。
例如，一位律師便在推特上這麼批評：「澤普林博士女士，如您在此所為的單方面規定以你互稱，
從「您」到「你」的歷史發展
再回到「你」這個字的歷史情境及文化脈絡，既然不相熟的人際間，從「您」到「你」對很多人來說是一種（可能引起不自在的）違反界限，又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趨勢？在波昂大學日爾曼學教授貝許（Werner Besch）的《稱你、稱您、稱頭銜：論今日與昔日德語中的稱謂》（Duzen, Siezen, Titulieren: zur Anrede im Deutschen heute und gestern）書中，有很值得參考的親身紀錄。
60年代末，貝許還在波鴻大學教書，1967年時在波鴻舉辦的全德日爾曼學學者大會，已有來自柏林的學運團體在會場上抗議、呼籲，希望日爾曼學能夠在稱謂上創造新的「語言規範」，以挑戰舊有的統治關係。也就是不再尊稱，且拒絕頭銜。這是當時德國學運的一個特色，挑戰語言秩序也是挑戰權力關係的一環。
不過，這樣的倡議一開始僅限於少數學生團體，並未廣被接受，多數學生們還是承載著舊有的生活習慣及文化傳統，平輩稱呼沒有那麼普遍。貝許書中引了另一位語言學教授奧格斯特（Gerhard Augst）在70年代的見證說法，指出從60年代末到1971年時，除了少數例外（例如同社團成員、之前就認識的同學、左派學生組織等），「您」還是比較被接受的稱謂。到了1972／1973年冬季學期，他觀察到愈來愈多學生們彼此互稱「你」，除了對於少數年紀較長的同學例外。而到了1973／1974年冬季學期，毫無例外地，「你」成為學生們最習慣的稱謂，「3年前絕大多數學生們都還以您互稱，現在這種稱法變得非常可笑」。
語意衝突：到底是在表達尊敬，還是故意冷漠？
另外，貝許引用另一位語言學家拜爾（Klaus Bayer）的觀點，指出「您」與「你」隨著時代變化而有了不同的語意學差異。原來兩種稱謂是「形式」（Formalität）與「親近」（Intimität）的差異，稱您時，是為了與對話對象透過「標準稱謂」（Standardanrede）維持形式關係、以合乎社會規範及禮節方式相待；而「你」則是與親友有親近感的互動，是標準稱謂之外的「區別化其他方案」（differenzierende Alternative），也就是說，用以區別此對話者相對於其他對話者，對我具有與眾不同的地位。「你」對我來說並非眾多的「您」之一，而是獨特的存在，這種語意，當然帶著相當的親密。
但是在70年代初期出現新的語言模式，「你」變成標準稱謂，「您」才是「區別化其他方案」。兩者的差異轉成「團結」（Solidarität）與「社會距離」（soziale Distanz）的語意，亦即，「你」稱謂不是為了親密感，而是為了展現我們站在同一陣線的團結心態；「您」稱謂不是維繫形式，而是刻意拉開社會距離。
而當這兩種模式在一個對話中被同時混用時，便會出現「語意衝突」。這個意思是，一個「您」稱謂出現，也許說者想維繫形式社會關係，是為了尊敬對話對象，但聽者卻以為對方有意冷漠；一個「你」稱謂出現，說者以為他要展現的是「團結」，聽者卻以為這裡出現的是「親近」。
從這樣的角度回到XING那封信，便可以更清楚知道，為什麼其負責人的提議引來部分用戶強烈不快。在XING的各主題專業論壇上，都有用戶討論該不該使用平輩稱謂，顯見這是許多人的疑惑，也難怪該公司負責人要發群組信試圖解決這個難題。可是，她認為尊稱是「階層化的思維與工作方式」，想透過平輩相稱促成扁平化，訴求團結感，想塑造「我們公司與大家站在一起」的形象，卻使聽者覺得原來與陌生人之間理應維持的距離被取消了。這是對同一個「你」的不同語意理解。你要的是團結，我卻以為你要的是親密。一種稱謂，各自表述。
「語言是存有的家園」，海德格如是說。進入這個德語世界家園的其中一條道路，也許正要從認清你與您之間的語意差異及社會意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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