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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這本書前,我想先刻劃一個思想戰場。

在德國思想史中,始終存在著一條線索:自然主義。那是對於原始、未經人類汙染的自然之嚮往,強調人存在於自然中與和諧共存的關係。這種對於自然的歌頌,是德國浪漫主義思潮中一脈重要的發展。

對浪漫主義者來說,自然不只孕育了生命,還在我們脆弱以及受傷的時刻,提供具有療癒力量的避風港。相對於人類構成的世界隨時可能失敗,自然蘊含著更原始、神祕、根源的力量,是一種超驗的存在,甚至帶有宗教感。作家封德文瑟(Hans Jürgen von der Wense)在《漫行歲月》(Wanderjahre)中寫著:「漫行並非享樂,而是一種對神的服事。」說出那種在自然中的神啟感受:人類在大地前,都是虔誠的。

也因此,對於德國人來說,「走入自然」的意義並不只是登山健行踏青,而是一種朝聖,是一種回到母體的返璞歸真,是尋求治癒。因此德文裡面有些與自然相關的詞彙,帶著某種充滿療癒感的誘惑,非常難以翻譯為其他語言。

例如Fernweh這個字,由Fern(遠方)與Weh(痛楚)結合而成,相對於思鄉(Heimweh,家鄉與痛楚),是一種渴望遠行的心態,而這種遠行,正是走入自然的召喚;又例如,德文的Wanderlust這個字,由Wandern(漫行)與Lust(慾望、興趣)結合而成,直接點出了那種對於離開現時此境、走入原始無法平息的衝動。而Waldeinsamkeit一字描述在森林(Wald)中的孤獨感(Einsamkeit),是一種處在自然中,雖孤絕一人、卻不帶負面情緒,而能與神祕原始對話的精神體驗。這是18世紀德國畫家卡斯巴.大衛.弗里德李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常見的主題,更是大詩人海涅一首名作的題目,他這麼寫著:「在森林中,在森林中!在那裡,我可以與精神還有動物共存,過著自由的生活。」

可是,與這樣的自然主義相對,同時也有著一脈思潮,歌頌人類對自然的征服,前進荒野的人類甚至在文學中被以英雄的姿態呈現。人們不再信仰自然,轉而相信人的能力、科技的能力,強調自然可以、也應該為人所用。「自由的生活」並非處於森林中的孤獨,而是能夠征服自然的無窮盡的力量,進而開拓人類更廣大的生存空間。征服(Eroberung)一字在德文中與「在上位」(ober)同字根,征服自然也就是人類對於自然的關係,轉變為人類居上位,能決定自然的存續與利用方式。

對自然宣戰

哈佛大學史家布拉克伯恩(David Blackbourn)便在這樣的思想史背景中試圖回答:這麼憧憬自然的德國人,為什麼要征服以及改變自然?又以何種方式改造自然?他談德國人如何在對自然的態度轉變中改造了空間,而這樣的改造,不只是純粹的人與自然關係轉化,還涉及德國工程技術發展、對科技的崇拜、大型行政計畫、政治與國際關係等複雜面向。

他所書寫的時間向度,是18世紀下半葉直到統一後的德國,讀者可以見到這樣的國家道路:從君主制時代到工業化時代、納粹時代、戰後時代等,大約250年的時間裡,德國如何透過工程學、統計學、製圖學等發展,征服原本不宜人居的溼地,大幅獲得新領土,一步一步占領自然,並成為一個現代化強國。

如作者在本書前言引述的蘇格蘭作家鄧巴爾於1780年寫的:「讓我們學會對自然而不是我們的同類宣戰。」這是一場持續250年的戰爭。法蘭克福美茵河畔有一知名觀光景點「鐵橋」(Eiserner Steg),橋墩上刻劃著幾百年來美茵河氾濫的洪水高度,那一道一道高於人身的淹水刻痕,正可以看出,這場國家現代化的征服之戰多麼慘烈。

只是,這場戰爭最終從人類對抗自然延伸為人類對抗人類。德國人最終還是對其同類宣戰,例如殖民帝國時期對殖民地的征服、例如希特勒時期前進東歐。這些征戰行為都來自一個信念:德國人需要更多的空間。

1926年,小說家漢斯.格林姆(Hans Grimm)出版長篇小說《沒有空間的民族》(Volk ohne Raum),描述19世紀末的德國人,其困苦可憐的生活都源自於太小的生存空間。這本小說接續了19世紀殖民帝國主義對於「生存空間」(Lebensraum)的執迷,從威瑪共和國時期暢銷到納粹時期。因此,從20年代開始,「沒有空間的民族」這個概念深入德國人心,30年代開始也成為納粹黨的宣傳口號,法學家甚至生物學家也用以正當化德國的對外侵略行為。

誰才應得更多的生存空間?是有能力征服自然的德國人,而不是東歐那些懶惰柔弱的斯拉夫人。這是當時視東歐為有待開發(如同新大陸的西部)的德國人之偏見。本書〈種族與土地再造〉一章即非常生動詳盡地呈現結合了工程學、區域規畫、民族學與種族主義的「東進」(Drang nach Osten),我認為是本書高潮,十分精采,也讓人深思:對納粹來說人種有高低之分,其實自然也是。德意志人的自然就是原鄉,是療癒之聖地,而斯拉夫人的自然就是荒原,是應被改造的、應該被納入更文明國家的。我們都在歷史中見證了,對自然(以及自然科學)的思考,如果缺乏倫理面向的反省,其後果難以承擔。

成為眾神

這本書雖由專業史學家撰寫,但讀來絕不是難以親近的學術著作。布拉克伯恩的閱讀廣度驚人,從地理學、生物學、水利工程、政治學等角度書寫沼澤整治、萊茵河治水、巨型水壩修建、納粹的種族政策及東進等,甚至文學家葛拉斯(Günter Grass)、間諜小說家勒卡雷(John le Carré)都是本書思想資源,為讀者提供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角度看待自然、馴服自然與德國國族打造間的關係。雖然偶有工程術語,但絕不影響閱讀樂趣。

熟悉德國地景的讀者會驚訝發現,原來許多今日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景觀,是幾百年來政治角力及工程技術發展後的結果。也因此這位美國史家所描述的另一種德國現代化之路,也受德國讀者肯定。本書在英文版上市後隔年即以《征服自然──一段德意志地景史》(Die Eroberung der Natur: Eine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Landschaft)為名出版德譯版,並在德國學術界及書市獲得相當正面的評價。

閱讀這本書,我總是不斷想起哲學家弗洛姆(Erich Fromm)於1976年出版的名著《擁有或存有》,其中有一段名言:「我們曾認為,要成為眾神,成為強大的存在者,能夠創造出第二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中,自然只是為了提供構成我們新的創造世界的磚石而存在。」

本書呈現的對自然的征服史──那許多試圖成為眾神的德國人們──許多段落都值得在今日時空中細讀反芻。例如,我們如何定義自然?如何思考進步?本書暴露了德國征服自然過程中的官僚決策弊病,那粗暴地對生態體系的干預,經濟至上、開發至上的過時心態。隨著60年代以來生態主義的興起,今日的德國已經不能視自然為無止盡的開發對象,轉而強調永續發展目標,甚至必須對於昔日被征服的自然,進行「再自然化」(Renaturierung),把人類奪取來的生存空間再還給自然。

可是,這個重新自然化的工作,真的交回了人類對自然的主權嗎?或者還是另一種空間規劃的權力展現?在這過程中如何避免當年征服自然過程的官僚問題,並落實人類與自然的和諧關係?在這個生態浩劫愈來愈嚴重的時代,我們真的放棄了征服自然的夢嗎?

兩個例子可以說明,對今日的德國人來說,這些都是難以回答的問題。其一是:幾年前德國政府堅持在易北河上建造一座大橋,改變了景觀,使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因此將易北河谷從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中移除;另一個例子是,為了採煤礦,德國能源公司擬砍除大片原始森林漢巴赫林(Hambacher Forst),環保護林人士以及反煤礦能源運動者全力抵制,自2012年起甚至有部分人士在漢巴赫林中搭建樹屋,以居住其中的方式阻擋能源公司伐林。可是,就在閱讀本書的同時,大量警力衝入了森林,擡走幾十位環保人士,能源公司開始砍樹。幾千位德國人從四處來到漢巴赫聲援,幾百輛車輛擋住警車及工程車道路,有些人帶著樹苗,誓言把被砍掉的樹木再栽種回來。這場征服自然與捍衛自然之戰,仍在持續中。

250年來,成為眾神的夢,從未被人類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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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征服自然:二百五十年的環境變遷與近現代德國的形成
作者:大衛.布拉克伯恩(David Blackbourn)
出版:衛城
出版時間:20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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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出生,苗栗、臺南長大,臺北求學,後移居臺東。在臺灣跟德國讀外交、哲學及政治。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2018年以〈終生為真理──年度歐洲記者敦達爾〉一文獲得人權新聞評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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