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從趨之若鶩到走火入魔:雙語教學會成為國王的新衣嗎?

英語的重要性毋需多言,但作為國民教育,中小學還有同樣重要的各種任務,不是所有立意良好的政策都能通往天堂。如果計畫內容依舊如故,如何改善教育現場衍生的諸多問題? 英語的重要性毋需多言,但作為國民教育,中小學還有同樣重要的各種任務,不是所有立意良好的政策都能通往天堂。如果計畫內容依舊如故,如何改善教育現場衍生的諸多問題?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雙語國家」政策自提出以來,各界爭議不斷,政府終於做出回應。3月28日,行政院國家發展委員會發布「雙語政策與國家語言並重,給下一代更好的未來」新聞稿,指媒體報導對雙語政策多所誤解,並表示:政策之目的、推動作法及預算編列並無獨厚雙語政策,為避免造成誤解,原「2030雙語國家政策」已更名為「2030雙語政策」。5月28日,行政院長蘇貞昌在出席全國文化會議開幕時再次強調:「台灣沒有要成為雙語國家」

然而,到底誰誤解誰呢?明明2030雙語國家(Bilingual Nation 2030)就是由行政院長賴清德於2017年推動,蔡英文總統就職演說時多次提及,正、副總統還連袂出席「2030雙語國家政策第一次諮詢會議」,路人皆知執政團隊是以國家級規格傾全力推動,怎如今突然改口說沒有雙語國家這回事?

名稱調整、政策依舊

檢視國發會先前發布對「雙語國家」的相關說帖內容,與其說媒體誤解,不如說「雙語國家」政策確實與《國家語言發展法》立法意旨有著根本性的矛盾。針對各界提出的諸多疑慮與批評,還是必須回到實際政策面深入檢討,僅僅改變名稱,顯然不會解除疑慮。

就目前官方公布的資訊,除了名稱從「雙語國家」調整為「雙語政策」,政策的法制化與具體推動方案,仍依原「2030雙語國家政策發展藍圖」、「2030 雙語政策整體推動方案」持續推動,《雙語國家發展中心設置條例》猶在立院待審。所謂調整,充其量就是條例與計畫名稱相應改變而已。

事實上,巨額經費早已投入。由國發會與教育部共同發布的「2030雙語國家政策(110至113年)」,4年內總經費高達100億元,所需經費由中央政府前瞻基礎建設計畫項下特別預算支應,並由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各級學校、國立教育廣播電台及終身學習單位等共同合作推動。無論從投入金額或執行單位,政府對雙語政策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教甄亂象,矯枉過正

這個計畫除了鼓勵大學轉型成為「雙語標竿學校」,在中小學部分更訂定明確指標,2030年,要達到超過90%高中以下學校落實英語課採全英語授課之目標,並有超過30%之學校進行英語以外學科之雙語教學,以達成「2030打造台灣成為雙語國家目標」。

除此之外,並將同步擴增英語教學資源能力,引進的外籍英語教師人數大幅倍增,從此前的全國約百名(國中小81名、高中職20名)逐年提升,預計2024年將引進1,990人次外籍教師(FET)與540人次外籍英語教學助理(ETA),2030年時更將達到4,690人次(FET)、1,440人次(ETA)。

不僅教育部,地方政府對於雙語教學、全英語授課同樣情有獨鍾,具體反應在近年來的中小學教師甄試上,在名額有限的各領域教師甄選中,「雙語教師」獨占鰲頭,更驚見國文老師教甄不考中文反而考英文的亂象,簡直走火入魔。

以111學年度台北市中小學教師甄選為例,國中部分,直接區分成「一般類科」(缺額73)與「雙語類科」(缺額66),比例接近1:1。其中,體育(缺額8)、音樂(缺額8)、視覺藝術(缺額5)、表演藝術(缺額12)、童軍(缺額6)等5個領域僅開設雙語缺。至於國小部分,亦明顯向雙語傾斜,其中,自然科學(雙語缺26、一般缺13)、體育(雙語缺25、一般缺8)、視覺藝術(雙語缺20、一般缺5)、音樂(雙語缺17、一般缺8)等,雙語師資的缺額是一般師資的1倍至4倍

當政策已然走火入魔,難道也沒辦法改變這樣矯枉過正、本末倒置的雙語教學政策嗎?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台北市的教甄並非特例,其他縣市其實也不遑多讓,且明顯已成軍備競賽,例如,新竹市111學年度的國小教甄,全市缺額僅32名,但英語教師缺額竟囊括30名(英語教師9、雙語專長21),占比高達93.75%。

教甄獨尊英語的結果,僅就錄取率來說,已經造成一種極度的扭曲。以台北市為例,今年度國小教甄普通科的缺額僅93名,報名人數2,644名,錄取率僅3.5%,相較之下,雙語自然(缺額25、報名10)、雙語體育(缺額25、報名5)、雙語藝術(缺額20、報名15)、雙語音樂(缺額17、報名6)等雙語類科的報名人數竟然都遠低於缺額;新竹市國小教甄部分,普通科345人報名,錄取率僅0.58%,同樣遠低於雙語專長(21/27,27.3%)、英語教師(9/47,19.1%)的錄取率。

令聞者驚恐的還不只如此,雙語至上的教甄,除了扭曲的缺額比,也反映在考試科目,代表作就是今年度花蓮縣國中教師聯合甄選,依其公告之簡章,包括國文、英語、數學、理化、地理、體育(原住民教師)、視覺藝術、輔導活動共8個類科,筆試均僅考教育專業及英語,還規定口試以英語進行面試問答,如此忽略教學現場、漠視學科專業的作法,引起各界強烈批判。教甄考生四處陳情、求告無門,但花蓮縣長徐榛蔚還是堅持不改簡章規定,強調都是為了雙語教育鋪路。

誠實面對錯誤,回歸國教本質

針對花蓮縣教甄,教育部長潘文忠在立院答詢時雖指出該地作法是「誤解」了雙語政策,但又說這只是理念不同,還算不上人謀不臧,教育部已提醒地方教育局處。

要問的是,當政策已然走火入魔,難道也沒辦法改變這樣矯枉過正、本末倒置的雙語教學政策嗎?面對各界質疑,地方教育局處的說法大多是雙語師資是優先考量「已核定開辦雙語課程學校」師資需求,殊不知,學校之所以積極嘗試開設相關課程,源頭還不是相關雙語政策白皮書明訂的KPI與來自教育行政的壓力?

行政院將雙語國家更名為雙語政策,確實免去諸多爭議,算是從善如流,但如果計畫內容依舊如故,如何改善教育現場衍生的諸多問題?英語的重要性毋需多言,但作為國民教育,中小學還有同樣重要的各種任務,不是所有立意良好的政策都能通往天堂,用獨厚英語的方式甄選專科教師,用備受爭議的方式進行雙語教學,都已出現顯而易見的荒謬與災難,除了可能嚴重影響正常教學品質,更可能對台灣國民教育造成深遠的衝擊,主事者豈可不嚴肅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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