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景觀」的文字風景｜郭瓊瑩／郭瓊瑩

從事教育工作多年，感觸最深刻的是：隨著電腦發展，現在可以打字、拼音、語音輸入，年輕學子現在已經不太「寫字」了！不只字寫得不好看，錯字百出而不覺，甚而不成「體」。簡訊流行也翻轉了大家對語文、語義表達的舊有規範，反正只要能表達溝通即可。漸漸地，「文字」的歷史意義，在形、音、義上的美感，好像越來越少人在意了。

小時候，我們被要求練書法，用毛筆寫日記、週記，總覺得痛苦。不過長大後在博物館看見歷代書畫、篆刻、碑文等作品，不得不佩服古人對文字書寫的造詣，不僅精湛，更是難以形容的耐心與情感投入。和西方的字母拼音不同，東方傳統中書與畫其實是一體的，即便只是文字，光看其形態的婀娜多變與藝術性，就是那個沒有印刷、沒有相機的時代最美的藝術，文字的形、音、義則幾乎建構了人類的生活史。從今天的角度，我們或許可以對這些常用的漢字再進一步從美感角度進行探索。

古碑文上刻畫的不僅是文字之美，還有歲月的痕跡。

文字聲音的建築空間

漢字的視覺特性，讓我們看到一個字時，就算不會念也不懂其意，仍然可以記住它的外形，進而產生印象。

山、川、水、石、天、地、星、月，對應的是古人對空間、對自然的感知；赤、朱、桃、赭、藤黃、明黃、琉璃藍、全藍、藍青、花藍、靛藍、天青、群青、翡翠、竹青、柳色、蒼色、石綠、黑、漆黑、玄色、墨色、黛色……種種生動色彩，則詮釋出不同的大地景色與人文風貌。

山、川、水、石……閱讀文字的同時，各種景觀也在心底浮現。

當代知名建築大師隈研吾更用文字「擬聲」的動感樣態，設計出四度空間與音景。像是「ぱらぱら」（Para-para，稀稀落落）、「さらさら」（Sara-sara，潺潺）、「ぐるぐる」（Guru-guru，團團轉）、「ぱたぱた」（Pata-pata，輕輕拍打）、「ぎざぎざ」（Giza-giza，鋸齒狀）、「ざらざら」（Zara-zara，不光滑）、「つるつる」（Tsulu-tsulu，刺刺）、「すけすけ」（Suke-suke，透光）、「もじゃもじゃ」（Moja-moja，亂蓬蓬）、「ぺらぺら」（Pera-pera，單薄）、「ふわふわ」（Fuwa-fuwa，軟綿綿）……

這些聲形文字不僅具有聲音之動感，更超越了時空感與有形的場域記憶。是以，傳承先人智慧數千年，當代的我們對於文字，是否還可以有更加開創性或不同層次的突破？

隈研吾用擬聲設計發想出東京微熱山丘的「刺刺」感。

九州竹林圍繞旅館之「潺潺」感。

文字的色彩意象

如果是喜歡畫畫的朋友，一定接觸過各種顏料。細心觀察會發現，所有顏色的分類命名，幾乎都源自於大自然，包括植物、四季、天候以及各種自然元素。像是水色、柳色、若草色、若竹色、淺蔥色、藍色、青色、苔色、蒼色、石榴紅、牡丹紅、紫藤色、梔子色、琉璃黃、暮色、曙色、霽色……

昔時沒有科學量測的色票，但人類用視覺、聽覺、感知等記憶，以清晰又相對準確的文字來「形容」色彩。當我們細心地閱讀這些名字時，色彩就鮮明地跳躍在我們眼前，彷彿也看到水面波光粼粼的蔚藍、柳葉在風中飄揚的新綠、雨過後清澈的天空……。文字的力量，正在這種立體影像與記憶的召喚。

而且，這些文字不是西方的拼音字母得以取代或詮釋的。正如今日的韓文、日本的假名，乃至簡化後的大陸簡體字，當「文字」之形已不存在完整意涵時，文字之意義與魅力似乎和歷史長河就斷了線。

青苔、牡丹、曙光、薄暮，每個詞彙背後都是一幅風景。

再現文字的風景

在全世界的文字中，漢字迄今仍是具備最完整性、可辨別性、獨立性與藝術性的一種語文。這無關民族主義，而是就形、音、義而言，它確實涵容了一種動感的藝術性與美學。兒童從小認字，都是筆畫由簡而繁，由家族親屬關係、生活物品、物件與行事學習各種單字與詞彙。在思考漢字時，我也突發奇想：是否有機會讓識字教育也成為一種認識大自然的美感教育？

青苔上的落葉，也可成為一幅現代畫。

無論是自然中的生命元素、地形地貌、季節變化，一邊學習文字的同時，其實也一邊認識了自然山川，似乎可以成為另一種「文學＋博物學」之多向度教學理論。舉例而言，單以「水」為文字核心，可以延伸出數十種不同的景灣狀態，如川、瀨、淵、溪、瀑、流、激、渦、湖、沼、池、海、汀、浜、浦、波、漣、濤、浪、濬、坔（濕地）、雨、雲、霧、霏、靄、霞、雹、露、霜、霰、雪……，光是這些單字，就足以一一分解、構築各種時季地景以及其所蘊涵的情境，每一個字也都涵蓋了大自然現象中不同的物理、化學作用互動，還有時序變化與人類五感的交織反映。了解這些單字，不只是上了一堂國文課，更是自然課、地理課、物理課、化學課、地球科學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