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出席第24屆國家文藝獎建築類得主簡學義先生的聚會,席中多是國內建築界菁英。回顧歷屆得主,以及政府頒授的傑出建築師獎,其實發現國內人才濟濟。例如近日輝達總部邀請了姚仁喜建築師操刀,而Alex徒手攀登101成功,其設計師李祖原先生的名字又在輿論間回升。這些國內知名的建築師作品絕不遜於國外知名大師。當然,最近的大型公共工程設計,如台中歌劇院、綠美圖、高雄衛武營歌劇院、台北流行音樂中心、桃園第三航廈……,幾乎都是透過國際競圖以期尋找到「最棒」、「最亮眼」的設計團隊,或也因其知名度,希望得以為台灣的建設加分。




席間我想起,自己曾受國合會邀請,與邱文彥委員共赴中南美洲的邦交國「聖克里斯多福及尼維斯」(St. Kitts and Nevis),協助當地一處海岸景觀公園復育,以及一座廢棄製糖廠的活化再生,進行現地考察與工作坊,並於訪視期間與對方官員交流溝通,共同完成初步計畫。雖然因距離與經費因素,我們未涉及細部設計與監造,但當地專家依照構想,也於2年後完成了公園的整建與活化再生,亦令人欣慰。
那趟旅程中,當我們的飛機降落當地小小的國際機場時,一眼即看到中華民國與聖克里斯多福國旗被雕刻在入口大廳的景石上,因為那座機場就是由我國贊助興建的。遺憾的是,我們金援了建設經費,但並未涉及工程設計實體與建設,結果令人很覺懊惱,為何這樣毫無美感與質感的機場航站,卻掛了我們的國旗?難道外交部官員從未想到,除了金援工程費外,不能額外再贊助設計嗎?



換言之,我們除了金援外,其實也不妨借鏡1960、70年代農技服務團的「技術輸出」。請國內知名建築師團隊參與,提升成品品質之外,也可以把這些我們國產的優秀建築師行銷到國外。
一窩蜂崇尚國際大師,卻忽視了「國產專家」的能量
台中水湳機場的再開發,擁有近千公頃腹地的優勢,若規劃適切,將成為大台中都會地區的發展心臟;而這裡被定位為「水湳經貿園區」,更以「中央公園」作為城市之肺。這裡同樣經過國際競圖,找來了英國建築師與景觀設計團隊,進行雄心萬丈的規劃設計,只是完工後,景象與空間景觀品質卻飽受各界批評。包括綠化遮蔭不足、過於乾枯炎熱,植栽選種不對……,自2018年落成至今,履招負評。原本相信外來品牌保證,但卻因欠缺對國內綠化產業的深入了解,以及某些堅持要使用原生植物、從小苗種起的信念,導致相關設計一改再改。



原先美麗的設計藍圖,卻只存在於競圖的視覺模擬意象中,無法讓原設計團隊貫徹其原定理念「透過公園綠化快速建構可以降溫的生態城市」,以因應氣候變遷的生態技術理念落地施作。因此,在政治輿論與科學論述的拉扯中,整個施工因未能有妥善配套,幾乎成為失敗案例。
其實這樣的案例不勝枚舉,公部門想藉由國際競圖找來知名大師「掛牌」,卻疏忽了本土專家的參與。尤其因為公共工程採購制度僵化,國內專家就算參與,也只是配角甚至橡皮圖章,最後失敗幾乎是可預期的,也令人惋惜。
換言之,如果搜尋國內設計師,相信亦必能找到一群適切、有能力、有創意、有熱忱的「本土專家」。或許他們的國際聲譽未若那些早已站在金字塔尖端的國際大師,但在一群專家夥伴切磋下,他們應該也會有令人驚艷的創作成果。
打開眼界,建立自信與國際品牌競爭力
個人這20年來亦參與了許多國際競圖評審,深知國際競圖本是專業品牌建立與樹立影響力的重要管道。
上個世紀的後20年,以中國大陸而言,所有重大國家建設乃至地方建設,無不卯足勁力邀國際大師之參與操刀,自上海、廣州、深圳、北京、杭州、成都乃至更偏遠的國家風景區、觀光名勝……,幾乎都是外國設計師練功、插旗的產品展示場。只是現在再來檢討,似乎必須嚴格的說,這些國際大師的作品雖的確各有千秋、爭奇鬥艷,在短時間創造了話題,但能真正深度體現在地文化者卻少之又少。結果是,旅客只記得建築作品,但卻不記得城市內涵,亦即:那些作品放到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沒有差異。



自2010年後,個人亦參與也引導了中國大陸許多「鄉村振興」的政策交流、教學、競圖,令人可喜的是,他們現在也正快速轉變中,意識到少了在地脈絡,高薪請來的外地和尚未必就比較會唸經。同時,一群90後的年輕本土設計師在經歷國家經濟提升後,開始找回自我文化認同的自信,也漸漸獲得國際專業評審青睞。許多作品中,我們看到了與西方不同的文化厚度、氛圍與心靈質感。



在外交面與企業面輸出「國產專家」
在今日變化詭譎的國際政治、經濟與產業發展情勢中,多數交易、合作是緣於個案情勢,以及各國擬參與國際合作的條件、機緣與時機。許多私人企業合作得以更有彈性地依各方共識條件而選擇推動機制(包括籌資、技術合作、規劃設計團隊挑選等),以及在技術面、設備面、維管面與人才面的配套參與機制與共識。


以吳哥窟世界遺產為例,它因涉及獨一無二之珍貴考古遺址,現存文資遺跡均需多元專業者參與。為此,包括日本、韓國、德國、中國大陸都派了國家隊,包含研究、實質調查、考證、基地環境規劃、建築、設計、策展、設備、維管乃至經營面的人才親赴現場參與修復計畫。而其它如鐵道、捷運、港口、橋梁、軍事基地、能源系統等,所需專業相當多元,因此無論出資國為何,均可協議派遣各國的國家隊參與不同流程中的相關事務。如日本、韓國均設有國家級國家合作基金會,可做資金籌措、贊助乃至後續營運、策展支援、人才培育以及專業營運規劃與制度建立。


許多國家都曾參與並贊助法國羅浮宮修建,其合作模式則很清楚地呈現出三大向度:阿布達比出資;法國輸出博物館經營、策展、室內展示空間設計等,而參與建築師則是由法國總顧問團隊所推薦的知名建築師。而日本則在歐洲博物館修建拓充設計時,亦有內部互信的國際交流基金會參與空間設計分工、師資與人力培育,甚而包括由日方指定日本國內知名建築師如安藤忠雄、隈研吾、妹島和世等參與。
近年中國大陸的年輕一代設計師如王澍、劉家琨、馬岩松、李興剛、柳亦春,還有學界與專業界如張永和、阮昊、LYCS Architecture工作室、何崴建築設計工作室、朱竟翔、灰舍建築設計事務所、廣州源計劃工作室……,他們多以本土團隊名義出現,樂於挑戰國外之公共建築競圖,且亦受政府培植團隊政策鼓勵與相關配套支援。


回到國內,或許因現階段國際外交情勢不利於我們,但如果政府願意在國家對國家的公部門部分,除了提供資金外,主動積極提出對應條件,如參與相關規劃建設者均為我國國家團隊或由國家支持背書之優秀團隊,相信即便只是10多個邦交國,亦大有可為。輸出優質設計力與維管力,一如上世紀的農耕隊,即使是高速公路、社區營造、博物館、體育館、圖書館、社會住宅等相關基礎建設,亦應有很大之開拓空間。
我們現在口號中的Team-Taiwan不應只是口號,背後可以有更紮實、有上下游合作,以及後續營運維管知識、人力資源投入,組成一個得以落地實踐的「Team」。如此,國內的工程顧問公司、建築師事務所、室內設計師、景觀設計師、園藝綠化專業技術團隊、土木結構設計師、策展團隊……,都得以在不同地理環境中為國貢獻爭光。除了自行主動參與,政府也可以透過各種國際管道輸出我們的優秀人才,甚而與宗教界合作,或未來在進行國際人道救援時,除了快速解決問題外,也把創新思惟、工法、美感、藝術、人性化創作一同納入。



如此,相信會激勵更多年輕一代之設計專業人才走出國內,參與國際級挑戰,且更有機會在解決問題過程中,激發出更多更精彩的創新美學與科學火花。而這正是我們可結合產、官、學、民共同輸出國產菁英,與國際同步發光的潛在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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