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受台大農學院院長之邀,參觀他們的智慧型溫室,深受感動,也了解到只要大學教授們齊心協力,把個人專精研究再作橫向整合,為社會提供更多以解決問題為導向的創新學術與實務合作平台,將會更提升台灣各大學的競爭力。然而,大家話鋒一轉,卻提到院長與幾位系上的老師,正在為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傷腦筋。

台大是日治時期最早設立的大學,而農學院又是當時政經需求下最早設立的學門之一。比起歐洲那些數百年歷史的學校,還不滿百歲的台大顯得相當年輕,但校內許多建物與校外的宿舍群,都已被指定為古蹟或歷史建築,是學校的榮耀。只是囿於大學建設營運預算,雖有「五年五百億」加持,根本不足以負擔所有的建物保存、修復費用,校方因此要求各院系必須設法自籌一定比例的經費。像是昆蟲系、森林系、園藝系等單位,儘管能做出優秀的研究,募款生財的能量卻有限,教授們為此深感頭痛。


當系所必須承擔校園內文資保存的責任,這的確是超過學術研究與教育的範圍,甚至削減了原本應該分配給研究教學的資源。但看看牛津、劍橋這些具歷史名望的學校,其建築物也是學校的重要象徵、是觀光客朝聖之處。這樣說來,維持校園的歷史環境,也應該是大學的社會責任。
今日台灣不乏有豐沛資源的企業家,也樂於向校園捐款,提升自身的企業形象與名聲,然而多半侷限於寡頭式捐贈,只青睞少數院系。我因此曾於文資會審議中建議,以台大的例子,似乎應該在各界募款中設立一個更有彈性的校務基金,只要其中1~5%可以指定分配運用在校園文資修復保存上,就可以有更多資源來維護、營運這些歷史建物。只可惜,這樣的建議並未獲得實行,或許有法令章程上之限制,但努力突破障礙、讓學校能有充沛資源好好維護門面,難道不應該是校長的責任嗎?


養不起古蹟的科系,能靠誰伸出援手?
國內許多大企業都有自己設立的基金會。無論就企業形象、企業主的個人領導理念與社會責任面而言,亦各有不同的向度與方針。有的青睞藝術、有的關注長照、有的對原住民教育文化投入甚深,而近年吹起環保風,面對全球2050淨零的目標,企業贊助開始一窩蜂投入平地造林、植樹、購買碳權,甚至跨國赴海外購買小島種樹。當然,更多是投注在與企業本身直接相關的項目上。
我認為,如何突破企業的本位主義是個關鍵。企業將資金投入自己畢業的科系、切身相關的產業,雖然無可厚非,但在此思維下,很容易造成「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狀況。我遇到的院長就說,昆蟲系館雖然已經指定為古蹟,但昆蟲系很窮,資源非常拮据,為了維護古蹟左支右絀,畢竟沒有幾個企業家是昆蟲系畢業的啊!
這個事實也反映:即使已經是全台灣拿最多經費、學術界的領頭羊,台大內部各院系的資源,仍有嚴重的不平均。更遑論其他學校了。


我想說個不同的例子。我個人畢業自美國賓夕凡尼亞大學。這裡的醫學院、商學院都非常優秀,有名的華頓商學院(Wharton School,包括川普及許多世界知名企業主均為其系友)更是菁英,不但每年的捐款永遠排第一,院系建築亦是最豪華新穎的地標。相較之下,我就讀的藝術學院(現在改稱設計學院)則窮得多。
有趣的是,一位華頓商學院的系友,承繼了家族製鞋企業Stuart Weitzman。然而,由於他對設計有興趣,所以在捐款時,沒有對商學院錦上添花,反而捐給了設計學院。為此,設計學院更名為「Stuart Weitzman School of Design」。

宏觀的願景機制,讓校園的學術與社會貢獻得以突顯。
透過他的捐款,設計學院得以修復古蹟圖書館,新建紀念創系系主任的Ian McHarg Center,以及新的院館畫廊、廣場。這樣的情懷令人敬佩。因為企業家了解社經現象,也深知設計人才的培養歷程,其實遠比企業經理人才更花錢,時間更長久,CP值更低,但這些人才對社會的貢獻,並不亞於企業家。

文資保存不會立竿見影,影響力卻很長
經常聽聞許多在商場企業經營有成就的大企業家,他們也樂於建私人美術館、私人招待所、私人酒莊、私人渡假村等等。這些都無可厚非,因為是個人的興趣與喜好。然而我們也會想,如果這些錢能夠拿來保存文化,該有多好?
當然,社會上有許多不正義、不公平的領域,都有待各慈善機構、企業基金會乃至宗教組織關注,也不能抹滅政府應盡的責任。不過就「文化資產保存」這個議題而言,國家的文化預算依然太低,也往往只有能見度高的項目受到青睞。這對於眾多同樣需要關注、卻缺乏資源的歷史文資來說,是很可惜的事。



或許我們可以換個角度思考:如果法規能夠給予更多彈性,難道企業總部不可以是一棟古蹟?私人美術館不能與歷史建築結合?國際交流會館、接待所,除了現代化的大飯店,是否也可能與文化資產結合?企業有其社會責任,而文資保存正可以是其中重要的一環,不僅協助缺乏資源的單位維護古蹟,更能減少不必要的新建設,達到企業與國家文化的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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