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違近2年半後終於可再出國，第一站即選擇了每10年一次的荷蘭國際園藝博覽會（Floriade Expo）。「十年磨一劍」對強調快速發展的台灣而言難以想像，但在荷蘭長期科學化經營的專業園藝產業中，花上5年、10年去慢慢培育品種，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像諾貝爾獎不可能速成，有些研究甚至是投入一生也無法看見成果的。
從2002年第一次參訪荷蘭花博至今已經20年。這20年來或遠或近的參與觀察，理解到所謂「花博」並非只是一次美麗的花卉盛宴，更不是像台灣每年都在舉辦的各種博覽會般變成地方首長政績，而是以更長程的園藝產業研發、育種、技術更新為標竿的階段性成果展示。甚至更長遠的來看，還可與全球環境氣候變遷、產業衝擊、居住環境、生活福祉、地球生物多樣性等大議題連結，成為發展的動力。從另一方面來看，沒有這種長期累積的科學基礎，也無法真正去解決當代人類所面對的各種問題。
「花博」在字面上易被誤解為只是展示花卉，但其實除了拓展園藝生產的品質、經濟效益、覆蓋率外，更是透過博覽會來促進產業供應鏈的健全優化，特別強調具有商業市場競爭力。透過不斷改進的品種，進而回饋到各個國家，提升實體環境的品質與永續。
保全種原與種苗，是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根基
近年全球氣候變遷加劇，儘管科學家們多有提醒，但人類還是因為風暴尚未掃到自家門口，抱持著僥倖的心態。氣候變遷對於生命的影響，可能是從極細微的地方開始，例如棲地的環境變化造成物種遷移、改變演化特徵、族群減少甚至滅絕，而這些變動累積起來，可能進一步形成對人類生產、生存的威脅。
為因應這樣的變化，許多國家都已經進行生物物種的保存與研究。在歷史上，為了農業、栽培業的育種優勢，許多「種苗」、「種原」的貴重程度直比黃金，像是各種香料、玉米、馬鈴薯、稻米、小麥的種子，還有纖維作物、染料植物的幼苗，都具有重要地位。
殖民官員派遣植物／博物學家，甚至熱心的傳教士，到全球各地去採種、收集、調研、鑑定、命名、收藏，其中當然有各種目的：有科學研究、有政經殖民策略、有種原交換功能、更有改良國內育種優勢的企圖心。在台灣，早期就有法國神父佛里、英國博物學家威爾森來台採集植物，日治時期更因殖民制度化，有田代安定、早田文藏、川上瀧彌、工藤祐舜等許多學者進入台灣，他們在收集種子的過程中，亦同時引入來自南洋甚至歐洲的不同植物種原。
今日台灣重要的台南亞洲－世界蔬菜中心、霧峰種苗中心，以及台北植物園內的種子庫與標本館，都承襲了台灣植被研究典藏及與世界接軌的見證，是真正的寶藏。當許多外來種已經在這塊土地上蔓延、且影響了原生種生存的時候，未雨綢繆是必須的，且才是真的超前部署。
2012年曾參觀英國西南角海岸的「伊甸計畫」（Eden Project），著實令人佩服。該計畫早於1987年，就由土地擁有者將兩個開礦留下的大坑洞作為保全人類生存的種原庫之用，斥資與科學家共同興建了這座世界最大的人工雨林，收藏了涵蓋全球四大熱帶雨林的活生生植物，可說是現代版的諾亞方舟。各國亦掀起民間自發的保種運動，包括台灣的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韓國的SEEDream組織等，推動各類種子收集、區域試種調查、種子分享與種原保存知識傳遞。
而全球各大學凡有農學院或環境自然科學研究科系者，亦多設有該校之實驗林場、農場以及「植物園」，如哈佛、劍橋、賓大、台大、興大、文大。各國早已將種原收集定位為國家安全的關鍵任務，包括英國的種子銀行，蒐集範圍更橫跨凍土寒原到溫帶、亞熱帶、熱帶雨林，甚至深及海洋中的藻類與其他生物。
然而，這些研究都需要投入龐大的資金長期調查，更需要有志的科學家願意投入畢生精力，在這個狹窄又少人關注的領域中研究紮根。而這都需要國人的認知理解，與政策決策部門的長期重視與資金挹注。畢竟，這些投入無法與每四年一次的選舉政績搭配，但它卻攸關人類長遠的生存競爭力，當然也是國力的深根。
自教育體制與知識體系革新作起
1980年代，我曾參觀了大家眼中的主題樂園迪士尼世界。其中「明日世界」不只引進了當時很新奇的水下潛水艇體驗、空中單軌電車，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軌道車會進入一個大溫室去體驗觀賞「未來的農業技術」，裡面有各種溫室設施園藝，栽培出比人頭還大的蕃茄，以及各種瓜類……
40多年前的印象，今日回首，令人感觸良多。未知的未來不必然是菁英式艱深的科學研究與論文發表，更有必要寓教於樂，融入常民生活中，透過五感體驗，讓遊樂中的大人小孩對未來有更深刻的想像。也因此，再檢討台灣當今之教育體制，似乎應再省思：作為一個國民，我們自己是否有不被框架、富創造力的社會責任、土地意識，甚至地球公民的責任感？
過於細分的學科，切割了跨域學習的機會，也限制了學子的想像力。再發現、再創造、再組合、再循環、再活化，是2022年荷蘭花博的精神，引導跨年齡、跨層級、跨領域的公民們了解地球的危機，但同時又以各種實驗性研究成果，展示未來生存、競爭與地球永續共生之可能性。
例如，玉米葉纖維融合其他植物，可製成地磚建材；回收淨化處理的人類排遺纖維，可再製成隔間材料；各種植物纖維經處理後，可製成與動物皮革相近的環保材質。智慧農耕得以抗病蟲害、節約用水；建築物的綠化不只是種盆栽，更可以配合通風、採光、節能，創造出更舒適的生活。
這是沒有圍牆的諾亞方舟，而科學亦將不再只是象牙塔中孤獨艱澀的學問，它可以走出來，與公民有溫度的接觸，而這個「方舟」將有機會再繼續繁衍出N艘諾亞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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