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襲擊世界各地、也經歷幾次封城之後，我觀察周遭接觸的人、在網路收集各都市居民的感想，發現越來越多人開始需要在生活空間裡外多安排一點綠意。或許吧！太平時期有太多事物佔據了我們的身心，以至於在不得已被迫「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了身為人類的一些「深層需求」。
英國第一次封城時，我在家上班上課了好一陣子。因為允許外出運動，嚴格說來並不是完全被關在家裡，但那種不自在且綁手綁腳的感覺，還是很強烈。當時正好上到一門課，是從大尺度的區域景觀規劃一路做到集合住宅的設計，這屆的同學似乎在無形中反映了自己的需求，比起前面幾屆優先考量廣場、停車場的同學，他們則是放了更多的注意力在行人的需求，以及如何能有多一點喘息空間。這好像也很能理解：當生活受到一定程度限制的時候，我們迫切需要的，是幾棵大樹、草地，還是精緻的硬鋪面廣場呢？
這幾年，越來越多人開始在乎起以前從來沒有在意過的空間，很多城市做了緊急的「戶外空間補救」，以我所居住的雪菲爾（Sheffield ）為例，市中心的主要車行動線做了大更改，有些路段甚至完全封閉，全部變為行人活動空間，來不及種樹就吊掛起超大型盆栽，暫時軟化一下僵硬的都市空間。從馬車開始在城市裡出現直到現在，這可能是第一次行人成功地要回了一些空間的使用權。雖然常用的公車站牌被挪走，讓我得多走500多公尺，不過我卻是很享受這多出來的一小段沒車的路程，還忍不住想，如果再把前幾年做好的都市綠化帶「Grey to Green」延伸到這兒，即使像我這種懶得走路的人，再多走一段也心甘情願！
疫情讓傲嬌的我們，對室內植栽改觀
在家裡關了一陣子，有天跟植栽設計師友人去遛狗，我們一邊走一邊評論著每家的院子，越講越激動，還開始給一整條街的住戶評分。但走著走著，他問：「你有沒有覺得大家的院子不管風格如何，但至少看得出來好像都有用心整理啊？」
被他這樣一說，我才發現，是啊！那個被我們評為第一名的院子不用說，一看就知道主人是有經驗、有品味的綠手指，而其他的小前院，其實也出現了很多新樣貌。疫情開始後，人們對舒服空間的渴望也一同被點燃，整排院子除了有樹有花，還有各種蔬菜，撇除我與友人的毒蛇評論，每一戶多少都有點可看性。
基於設計師的偏見，我們仍然對很多植物搖頭、對很多風格投以鄙視的眼光。友人指著一株植栽說：「我們以前不是很愛說這是植物界的蟑螂嗎？」我驕傲地點了點頭：「它在我心中，仍然是絕對不會使用的植物，但現在我已經能體諒為什麼有人會種它了！就像現在，我也已經接受室內植栽了。」友人笑起來說，原來他不用擔心被我視為叛徒，因為他也跟我一樣，改變了對室內植栽的看法了。
身在景觀設計領域，我和許多朋友都是整天與植物為伍，但我們一直都對室內植栽、盆栽提不起什麼興趣，或許是工作上使用到的植栽複雜度比室內多太多，以至於我們所有的關注力，都放在能「真正種在地裡」的植物上。我還記得多年前我們討論起室內植栽，友人揚起眉毛冷笑：在室內，所有生長環境都是容易控制的，種在英國和種在南非、菲律賓，有什麼不一樣？你以為黃金葛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然而，疫情給了曾經傲嬌的我們一點機會，改變了對室內植栽的感知（Perception），我們也像一般人一樣，第一次感受到接觸到的「綠」不夠多啊！於是，站在虎尾蘭、竹芋等等這些我曾經厭煩的植物前，也不小心手滑，入手了幾盆室內植栽。
澆水、蟲害：趕緊脫離植海，回頭是岸？
其實，在疫情前，世界各地本就已掀起一陣「室內植栽熱」，當時入植物坑的理由多半是對雅致室內陳設的嚮往，更狂熱的還可以打造一個下面養魚、上面熱帶雨林般的空間。對精緻美好住宅空間的嚮往，到對多一點自然元素的渴望，大概就是疫情發展至今越來多人著迷於植物的原因。
我自己常常在社交媒體上欣賞各種不同風情的植栽，不過讓我覺得更有意思的，反而是植友們的心得和討論內容。很多剛開始入植物坑的人，最困擾的就是澆水：有人會說等稍微乾了再澆透，有人說掂掂重量就知道何時需要澆水，蟲害的相關內容更是像極了醫院看診的對話，各方人馬不吝分享心得和小撇步，當然也常常有「激烈討論」的時刻，有人不敢處理密密麻麻的小蟲，下面一整排評論勸他早日脫離植海，回頭是岸。
去年我家附近的植物交換社團，有人貼出了一張椒草葉子的照片，說這片葉子是他不小心扯下來的，不過它可以再重新長成一株，有興趣的人可以跟他聯絡。我當下覺得這實在是本月最荒謬的貼文。但沒想到某天我一時大意，忘記把隨手放在家裡壁爐上的椒草挪開，讓它在大火上狂燒了十幾分鐘，隔天就上了天堂。好在我記得幾天前嘲笑過的那篇貼文，趕快檢查原本放植栽的窗台，竟然真的撿到了一片葉子，事隔一年之後，它現在已經靠著那片唯一的葉子，又恢復成原來的一整叢了。想必這就是太驕傲的現世報啊！
養植物像極了愛情，能不能盼到我們美好的未來？
栽培植物的樂趣，不比養寵物來得少，只是互動多是靜態，且需要耐心等待。有時候為了等植物醒來，一等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這種等待的心情，大概跟等待被暗戀多年的人告白一樣難熬。但是如果發展成「美好的未來」，那種滿足的幸福可是無法以筆墨形容。
在家裡、職場空間多養幾盆植栽，應該是很符合近年強調的身心健康生活方式 （Wellbeing Lifestyle）。只是對我來說，過於耗能的栽培方式，像是必須要長期補光、定時噴水調整濕度等等，確實令我神經緊繃。我總覺得養植物應要因地制宜，不管室內室外植栽，太過耗能都是違背了對環境更好的初衷。不過，我承認這種想法就像是要求他人一起吃素救地球，不是很公道的！
去年我進入室內植栽的世界沒多久後，寫了一篇「春季螢幕賞花有感」的文章，提到我驚訝於熱愛室內植物的植友對戶外景觀植栽的看法，至今我仍然常回味那些短暫對話。也記得曾經不斷鼓勵朋友一起入植物坑，但他們總說自己是植物盲、黑手指，不敢投入。不過，經過全球疫情的洗禮，我看這繞著地球一圈的各地友人越來越認真開始栽培植物，有時還得規勸一下大家：花錢要節制、盡量不要耗能，更不要瞧不起不小心被碰掉的一片葉子，它可能是你東山再起的唯一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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