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找尋城鄉的原風景──傾聽大地、祼視大地

用「心」看風景,我們看到的是更深層的地表生態景觀與其內在生命。 用「心」看風景,我們看到的是更深層的地表生態景觀與其內在生命。 圖片來源:郭瓊瑩攝。

身處於21世紀科技文明大跳躍的時代,聲光色幾乎無時不刻與我們的生活緊密連結。即便夜深人靜時,半夜起床看臥室、書房,依然有各種電器用品(充電器、電腦、手機、插座……)的藍光顯示,隱約中也聽得到冷氣或各種電子設備依然運作的「聲音」。也因此,當有一天被放到深山中,既無電力供應也無網路資訊可及,人才得以與大自然如此貼近相處。那種感覺,猶如將人極致放大或極致縮小,而帶來一種獨特空間的震撼。

在現代化城市生活,似乎人們已逐漸遠離「黑暗」。

而我們會頓時發覺,即使在荒野、在深夜,其實大自然充滿了「聲音」。除了蟲鳴鳥叫等易為人感知之聲音外,風聲、雨聲、溪水聲、露水凝結順著石壁滑落的細微滴水聲、落葉聲、樹枝搖晃聲……幾乎是豐富萬千,如果真正打開人類本能的五感接收器,則寂靜不再只是單一向度的「無聲」,而是充滿了多尺度、多層次、展現大自然生命力的「呼吸聲」,或者「生命律動」。

日本北海道知名風景美瑛的丘陵與花田景觀,透過風景攝影師前田真三之攝影紀錄,收錄了美瑛大地之美,包括自然聲音(流水聲、風聲、雨聲、打雷聲、鳥飛過劃空之聲、還有雪融時之涓滴聲、瀑布聲……),而透過其長期細膩之觀察與對四季景觀變遷之紀錄,一部部沒有旁白的影像,打動了許多人,也間接為偏遠的北海道農村作了最有力的宣導。

四季變化之色彩與自然植被地景,是地方的最佳名片。

而除了「聲音」外,四季的色彩變化包括作物、地貌土壤、農田、雲、霧、雨、雪季等等景觀變遷,大地「色彩」成為詮釋時間與季節、地理與人文最真實性而具有美感聯想的媒介。即便是天空之雲彩、雲朵投射到大地丘陵之陰影,也有一種無時無刻不在動態變化的「大地景觀」,永遠令人捉摸不定,也似乎很難定格。

沒有霓虹燈、LED燈,沒有人為的彩繪、彩漆,也沒有過多的商業廣告行銷置入……,當所有人為干擾降到最低時,我們才得以無負擔地傾聽大地,也得以用無障礙、無過多科技包裝輔助的凝視,用「心」看大地。色彩層次變多了,空間景觀元素變多樣了,各種地景元素組成變得更細緻化了,「風景」的內在力量就自然而然騰躍而出。

天空動態的雲彩變幻,是另類的生命力。

對土地之愛並非只靠意識型態之灌輸可成,如果沒有親自體認、感知且自小培養,幾乎很難深植為一種原創動力。如果用大數據分析台灣的本土作家、文學家、音樂家、攝影師、導演……,出生或長時間生活於宜蘭、花東鄉野者絕對多於「台北市」,原因無它,因為一個人生長的原風景或長期生活累積的場所記憶,已深深影響了他的創作泉源。

優美的蘭陽平原孕育了多少文人?藝術家?

當然,並非「都市」就無法提供此與大地密切連結之體驗,只是當人們習慣了都市聲光色之刺激後,則有時很容易略過了原本真實存在的「都市裡的大自然」。例如都市中哪裡可看到星星、月亮、日落、日出?但其實,都市中也有蟲鳴蛙聲,也有鳥類出没,都市的行道樹也有樟樹開花之香氣,偶爾路過公園,七里香、樹蘭、雞蛋花、梔子花、玉蘭花……,這些氣味都會在行進間傳遞到我們的感官系統中(如果不會被鹽酥雞人工香味掩蓋過的話)。

都市中也有風吹草動的「動感」,如傾聽陽台風鈴聲,或許下雨時沒有雨打芭蕉之聲,但也有雨打陽台雨棚或行道樹葉的聲音。而郊區鄉間的「原風景」其實亦都「存在著」,只是易被我們略過。例如台北外雙溪中游的大石塊、水流聲、宜蘭三星地區的水田中水圳流水聲與自然砌石田埂間之微棲地與蛙鳴鳥叫;秋末各溪畔、沙洲、郊山的芒花海,還有吹粉場、曬柿曬烏魚子場;冬來春初一片片的油菜花田,還有嘉南平原蔬菜苗圃作業區大片的微型溫室(遮網田畦),蔚為壯觀。原住民部落鄉道村道上之曬穀場、曬玉米場、離島的曬魚干場……

其實以上的每一景都是我們的「生活景」,它是人與土地為求生存互動而形塑的「文化景觀」,是不可切割的。如果能夠擺脫空調冷暖房,用我們天賦的感知去認識大地、與大地相處,則節氣的變化亦能與時俱進,和現代人的生活共存共融。回應大地、傾聽大地、裸視大地,盡量減去人為聲光色之干擾,那麼,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再以原真的敏銳度與大自然對話。

而日月星辰的變遷,並不只會獨厚荒野,身處繁忙的都會環境,人們只要跳脫對科技資訊的完全依賴,仍有機會尋找「原風景」,並自其中再發現我們開創生活與生命的動力。

一位聲景設計師(Soundscape Designer)告訴我:你可曾察覺雨水落在不同鋪面的聲音?落在不同屋頂材質與空間設計之聲音?你可曾聽到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在消波塊、珊瑚礁、沙灘、沙丘與泥灘地……都不一樣?

不同的水體、不同的地質地形海景,其「音景」是完全不同的。

而當我們作為人類與生俱有的天賦感知力得以恢復,則正如動物之本能般,得以判別風速、雨勢、紫外線強度……,不必完全依賴氣象預報。

我們得以「看見」山林邊坡是否有潛在危機?

我們得以「聞出」土壤是否豐饒乾淨,空氣是否流通清新?

因為這些都是自然現象,而「自然現象」與天地運行有一定的軌跡邏輯。

如果我們能再找到原風景,能傾聽大地、裸視大地,則這份天賦之本能必能伴著我們以更謙卑的心、敬畏的態度,與大地共生共榮。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8313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