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一場未來的畢業旅行

夏天是畢業季，大學生忙著畢業考、畢業展，高三生忙著甄試、入學申請與準備指考，而對高二、國二與小六學生來說，則應該是畢業旅行的季節。

前幾個月，我受邀參與了幾間學校委辦畢業旅行的「校外文教參訪活動招標評審」。而令人驚訝的是，不管高中、國中還是小學，幾乎所有畢業旅行的目的地都如出一轍：北部學生到南部的行程，一律是劍湖山、義大世界、麗寶樂園、六福村、九族文化村，再搭配蜻蜓點水式的高美濕地、台江國家公園、四草濕地、高雄駁二碼頭；而由南往北的行程，也差不多是那幾間遊樂園，再點綴些101大樓、松菸、華山、淡水、野柳以及新興的桃園OUTLET。

曾幾何時，遊樂園與outlet已經成為台灣學生的畢旅「定番」。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繽紛的遊覽車、便當與合菜，大概是許多學生對畢旅的回憶。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我也發現，這些畢業旅行承辦單位幾乎出自同一集團，唯一的策略是吃合菜、便當、住「豪華飯店」，把學生丟在主題樂園玩耍、購物，還要舉辦夜間大型晚會（不是你想像的青少年營火晚會，比較接近大人的尾牙），重點在於符合學校提出的「安全、易管理」，至於其他環境解說、機會教育、文化養分等體驗，則全無要求。

我以評審角度提出質疑，但顯然也沒什麼影響。因為在台灣，畢業旅行這門產業幾乎已經制式化了，而這樣兩天一夜或三天兩夜的旅行，我看到的價格是每個人大約要4,800～6,800元，甚至更高。

這樣的行程在台灣已行之有年，都會學校家長或許經濟尚可，但對偏鄉離島的孩子可是一筆大負擔。拋開價格問題，我所不解的是：這種旅行模式顯然只是學校、家長與旅行業者的便宜行事，把一堆小孩丟在「安全」的主題樂園、飯店、商場，只要不出事就可以了。至於真正探索台灣風景的登山、划船、野營、步道等行程卻寥寥無幾，或許是太麻煩？太危險？以致沒人敢帶隊？

幾次評選下來，我看不見新意，更看不見這樣行禮如儀的「畢業旅行」，除了留下一些朋友之間的嬉鬧玩樂印象，對於學生的人格成長、對這塊土地的認識與感情，可能有什麼火花？

參觀博物館、美術館、歌劇院，何嘗不能是畢業旅行的內容？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自己規劃一場畢旅

我的姪子念師大附中，因為從小和家人旅行過世界許多地方，他覺得這種畢旅太無趣、太無意義了。於是，他與幾位好友組團，自行規劃行程，在家長同意的預算範圍內安排全台各地他們想探索的地方，包括新竹的古蹟、台中歌劇院、各地特色餐飲等等。我相當肯定這種勇氣與家長的支持。

我也聽聞，一些有心的校長會策劃不一樣的畢旅，包括自行車環島、划獨木舟、駕帆船、登玉山、鐵路環島、跳島旅行、橫渡日月潭，甚至在學生完成這些「挑戰」行程的當地頒發畢業證書。這些不一樣的旅行，顯然需要老師花費更多的心力安排，也可能是家長更大的經濟負擔，不見得是每間學校都能做到的。但比起把所有人送上遊覽車帶到遊樂園，這樣小眾的活動，我認為有其教育價值，更是現今推行「素養教育」的一環。

駕船到石垣島才能領取畢業證書，也讓孩子的畢業多了一層挑戰。圖為岳明國小學生於冬山河練船。圖片來源：林芳怡攝

我在國內經常遇見日本國高中生，由班導帶隊到台灣各國家公園旅行，在國外也看過中國的學生畢旅，居然到印度、斯里蘭卡參訪世界遺產。更遑論在歐美常見的「gap year」，一些學生從入學就開始存錢、規畫，準備完成一個自我實踐的壯遊旅行。

在歷史照片中也可以看見，日治時期女校的同學在畢業前穿著和服、木屐登上玉山，在環境與生命教育中，這是重要的精神教育。其實台灣也有人呼籲過，應該讓學生在高中畢業前至少登一次玉山，只是礙於現實，離實現還很遙遠。

我在斯里蘭卡的古城，遇見來自中國大陸的小學生進行畢業旅行。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日治時期北一女學生的畢業條件之一包括登上玉山。圖片來源：北一女

印度學生到海邊畢業旅行。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瑞士學生重要的校外教學活動之一，是去參觀柯比意的作品。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青少年畢旅，是人生轉捩點的重要儀式

我在國外旅行時，常看到一群青少年，每人背個大背包搭火車，住青年旅館、露營、自己到超市買食材做三明治，探索不同國家與不同城市。而台灣學生的畢旅卻是住「豪華飯店」、跟進香團一樣吃合菜，在遊覽車上啃團膳便當。他們如何能把慢食、慢遊融入生活美學與環境美學教育中？

台灣有山有水，有世界級的國家公園、國家風景區與國家森林遊樂區，我們有美麗的海岸線、特殊文化遺產與聚落，然而對許多學生來說，這些卻都只會出現在課本上。每年大學入學甄試，我在面試時都會問同學去過哪裡？對台灣印象最深的地方為何？一些偏鄉、離島的學子還能說出當地的風土特色，但都市學生卻往往只知道公園、主題樂園、學校與住家附近的景觀。這也令人警惕，缺乏多元生命體驗的教育，難以涵容出一個健全的「全人」。

戶外教學未必要花大錢，卻可以讓學生更深入體驗自然生態。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甫辭世的前內政部營建署署長張隆盛先生，一生戮力推動國家公園、生態保育與國民休閒場域，其來有自。他年輕時就讀台中一中，假期會和同學徒步到谷關等高海拔山林野地，畢業旅行更是背著昔時厚重的帆布帳篷，與一群好友翻山越嶺自東勢走到塔塔加。那段行程應該超過2星期，但過程中所經歷的種種困難必須自行克服，所見的大山大水，必然終生烙印於心。而這樣的生活經歷，自然也影響了他日後對環境之關心與對社會之關注。

今日的台灣，有荒野保護協會、千里步道協會、生態旅遊協會、戶外遊憩學會、國家公園學會、露營協會等，這些組織是否能團結起來，思考環境教育與生活體驗可以如何融入課程，如何與戶外教學、畢業旅行接軌，開拓新的典範？台灣現在已有《環境教育法》，也有「環境教育基金」，如果能突破傳統受訓、認證、上課時數累積等思維，將這些觀念融入青少年的戶外休閒、環境體驗，並給予弱勢學子經費補助，相信會帶來很不一樣的成果。

一個人不了解自己國家土地的自然環境，只熟悉商業遊樂區，這樣的教育體制其實問題很大。身心發展與美感教育，必須用更宏觀的角度，更長期有序的去策劃。期待在疫情過後，我們能期待一場更知性、更感性的畢業旅行，讓每個在台灣畢業的孩子，都能對這塊土地留下自己的生命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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