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全面改選抗爭,1991立法院前。 圖片來源:許村旭攝。

▲ 國會全面改選抗爭,1991立法院前(圖片提供:許村旭)

解嚴前後十年裡,有一批優秀的新聞攝影記者,為台灣政治社會的巨大轉變,留下很多精彩的照片。這其中,多半的攝影家以新聞照片的概念,見證著台灣當年的政治反對運動、各類社會運動、文化樣貌與生活現場。也有一些具「第三隻眼」的攝影記者,在各類現場,除了拍報社需要的新聞事件,也從那些現場或事件中,提煉一些觀點或風格獨具的影像,成為更有意味或藝術傾向的作品;劉振祥和葉清芳的攝影,大概是這類創作者裡比較膾炙人口的其中兩個例子。

許村旭也在那個時代的街頭或議會裡拍新聞照片。沈澱多年之後,現在精選了一批基本上來自1984-1992的攝影作品,集結為《派對走掉》攝影集。許村旭的照片,不同於劉振祥在新聞事件或社會場景裡的某種眼光,也不像葉清芳作品中的那些現實幻影。他的影像,大多仍是新聞現場的直擊。然而,許村旭的《派對走掉》並不是一份新聞照片的集結,它不僅有獨特的趣味和力道,而且意味深長。一言以蔽之,《派對走掉》為台灣社會在解嚴前後那些年裡,處在一種沒有方向的狂飆與混亂,做了一本生動準確的影像素描簿。這份寫真,不只是紀錄,也是藝術。

▲ 工人秋鬥,1996台北(圖片提供:許村旭)

我反覆閱讀許村旭寄給我的攝影集排版電子檔,並且試著以快速按鍵的方式,在電腦螢幕上來回移動書頁,讓快速換頁的圖片,產生了一種類似動畫的感覺。只是,這份「動畫」,不在同一個人物或故事中流動,而是跳躍於不同的事件、人物、場景,形成一種「超連結」;但這個「超連結」,竟也產生了某種外在的相似面貌,與內在的相通性格。許村旭在那些年裡捕捉這些現場時,也許並沒有特別計畫要創造這個超連結,但他觀看台灣主流政治和社會現實的眼睛,和正面遭遇那些事件時的身體反應與脈衝,讓他把台灣當年的某種社會風景與國民特質,自然的聚焦起來了。我以為這正是許村旭攝影的藝術所在:他的影像藝術是身體的、本能的、直觀的,也是他性格的反映。

在狂飆的年代裡,有些人認為解嚴後的台灣,社會力全面釋放、勃興,充滿生機與可能性,而政治、社會場景的生猛爆發,必然帶來一定的混亂和脫序。當時我也這麼相信。二三十年以來,後見之明的重新審視那個狂飆年代的混亂,則當年社會力如無頭蒼蠅般的瞎蹦亂竄,究竟是必然經歷、但終究會結束的過程,或者此乃未曾過去、甚至可能是個一直無法超越的狀態?我不太能確定。許村旭稱那個時期台灣社會的激情與躁動,猶如在一個巨大的「派對」裡,相當之傳神。他的攝影集定名為《派對走掉》,意思是在一種「派對」狀態的狂歡與狂亂年代,已告落幕。然而,果真如此嗎?

許村旭在這本影像集裡,有許多很妙的瞬間捕捉,凍結了那個時代的一些經驗切片,讓某些歷史記憶有了視覺材料。例如,當年在大學聯考考場外溫書的高中生連勝文,勉強應付連方瑀的索吻畫面,就是個有趣的例子。據理解,在1989年,連戰要求中時對他的家人做點正面報導,以平衡當時媒體爆料連戰毆妻之負面新聞,連方瑀則配合此要求,將陪連勝文應考的時間提供給報社,然後在攝影記者前表演賢妻良母呵護愛子的畫面。這位應報社要求前往「取景」的攝影記者,就是許村旭。在那之後,「連宋合」的戲碼與年代也漸次落幕,今日力圖擺脫貴族特權形象的連勝文,儼然以新世代新氣象,成了國民黨的台北市長候選人。然而,從戒嚴時期一路走來的國民黨,今日果真脫胎換骨,還是「始終如一」?

▲ 連勝文大學聯考,1989台北(圖片提供:許村旭)

在國會殿堂,立委可以為了質詢當時教育部網站被人以色情資訊侵入,就要將巨大的A片畫面投影在議場牆上,以此聳動行為爭取媒體注意、羞辱內閣團隊、打個人知名度。這樣的國會文化,今日提升了多少?因為看不到未來、沒有安全感的苦悶民眾,在那個年代裡湧向股市賭博、在街頭飆車、求神問卜六合彩加電子花車,這種集體的無助、狂亂與不理性,今日其實有增無減。解嚴以來台灣公民社會確實逐漸茁壯,為台灣的草根文化、理性社會與公平正義,不斷打樁、奠基。但是主流政治場域和民間社會,那些漫無方向的苟且、濫情、與投機生存方式,讓台灣社會並沒有多大的長進,也看不見多少未來。《派對走掉》以一個在牧者耶穌基督畫像前打呵欠的盛裝小女孩開場,又以在烏雲罩頂的澎湖海堤上茫然前行的愛滋病患男孩作結,弦外之音不言可喻。

▲ 立法院議場,2000台北(圖片提供:許村旭)

許村旭在他過去的工作裡,冷眼見證、捕捉這些台灣解嚴時期裡的狂亂「派對」和荒唐「劇照」。在影像的嘲諷裡,許村旭看起來是相當虛無的。這種深沈的虛無感毫不令人意外,任何人若有機會像他一樣,每天得見證這麼多虛偽、荒謬、混亂、齷齪的人事物的話,都不太可能樂觀的起來。然而,許村旭的虛無並不徹底,他對這個令人沮喪的世界,還是有眷戀、嚮往與期待的,這從書中幾幅個人生活私影像裡,可以嗅得出來。

這是許村旭,以及那個時代裡許多優秀攝影家共同的特質:他們冷眼捕捉狂亂,自己又是這狂亂時代的一個組成份子,無法真正把自己從狂亂中抽離、冷眼凝視,可能也不欲如此。他們希望通過影像,讓那個瘋狂的社會清醒,讓影像成為鏡子,開始學著觀看自己的混亂與瘋狂,但時而無奈的又跟著它一起醉倒。隔天醒來,抖落一身無力與無奈,繼續在這個悶鍋裡努力工作、生存、向前行。「派對」未死,只是不斷變形,頑固的拖曳一個缺乏方向感的島嶼,顛躓而行。要結束這樣的派對,我們都得再努力一些。

▲ 澎湖愛滋病童與狗(圖片提供:許村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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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評論者,政大傳播學院教授,不用臉書或其他社媒。失掉很多資訊也省下不少時間,可以看電影、聽音樂、散步、或泡小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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