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關係

野味殺人:中國傳統文化永遠的痛

2007年的中國野味市場一景。幾乎每個縣市都存在這類的小眾消費市場。 2007年的中國野味市場一景。幾乎每個縣市都存在這類的小眾消費市場。 圖片來源:Simon Law/Wikimedia

新型的冠狀病毒2019-nCoV在2019年底與2020年初橫掃中國武漢,故也稱作「武漢冠狀病毒」(Wuhan coronavirus)。顯微鏡下,這個病毒長得還滿可愛的,是一種具有包膜的正鏈單股RNA冠狀病毒。該病毒株是2020年1月7日由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分離出來的。

中國疾控中心發現,武漢冠狀病毒與已發現的類SARS病毒變種有86%的相似性。SARS爆發至今已超過16年,研究人員已蒐集了夠多來自蝙蝠、類似SARS的病毒基因樣本,並做過基因測序,發現一種來自菊頭蝠科(Rhinolophus)的蝙蝠,可以建立起武漢冠狀病毒所由來的系統發生樹(phylogenetic tree,即演化樹)。

武漢冠狀病毒出現後,世界衛生組織的後續研究,拿該病毒的基因序列和兩種來自菊頭蝙蝠科動物身上的冠狀病毒基因序列做比對(2015及2017樣本),發現有80%相同;再拿同屬於菊頭蝠科的中菊頭蝠(Rhinolophus affinis)身上的冠狀病毒(RaTG13)基因序列做對比,發現96%相同。再加上武漢肺炎第一批發病者都是與華南生鮮批發市場相關的人員,不難推論,和SARS一樣,武漢肺炎可能與中國嗜吃野味有關。

中菊頭蝠廣泛分布於中國四川、江蘇、安徽、江西、廣西、貴州、雲南、陜西、福建、浙江、湖南等地的岩洞。中國方面拿13個武漢冠狀病毒樣本做分析,發現有9種基因分型,因此斷言該病毒仍在變異中。根據2020年1月30日發表的研究報告顯示,武漢冠狀病毒和類SARS的CoVZC45及CoVZXC21可以達到89%的序列同一性,後兩者的基因都採集自浙江舟山,來源也是中菊頭蝠。

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 the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CDC)發表的武漢冠狀病毒電腦示意圖。圖片來源:Wikimedia

2009年攝於法國的菊頭蝠科蝙蝠。圖片來源:Lylambda/Wikimedia

舌尖上的中國野味

幾十年前,有一位保育人士問我,「bushmeat」該怎麼翻譯才好?這個詞泛指來自野生動物的肉,譯成「叢林肉」當然無可厚非,但好像總是怪怪的。這次武漢冠狀病毒大爆發之後,我才恍然大悟,「野味」就是bushmeat最好的譯法。bush是「野」,meat是「肉」但主要是為了大家嚐鮮,對於嗜好野生動物肉類的中國人來說,舌尖上的中國,少不得就是這種味兒。野「味」是也。

這世界上,原來只有掠食動物吃這種「野味」,人類文明化之後,大多數國家獵人少了,吃野味變成一種奢侈或娛樂,不是為了生存而吃肉,不是為補充蛋白質而吃肉,豬雞牛羊及各種海鮮還不夠味兒,而是為了滿足被寵壞的、好奇的味蕾而吃野生動物。

21世紀以後,靠野生動物的肉過活的國家,多半在西非及北非,根據英國皇家會社的調查研究,他們大量捕食野生動物,已影響及很多物種的生存,例如靈長目動物的各種猴、猿,偶蹄目動的長頸鹿和其他鹿,還有蝙蝠、袋鼠、囓齒目的各種鼠及水獺等,甚至食肉目的獅虎猛獸。中國的狀況比較不同,傳統飲食文化所濡染的地區,包括香港、台灣及中南半島,對於野味能夠補身體的說法尤其執著。20年前,我在一場中央山脈是否禁獵的座談會上,親耳聽見一名原住民獵人說,憑著他一管槍,他養活好幾個孩子,且個個都上了大學。

然而獵人畢竟是很辛苦的行業,且承傳不易,聰明的中國人很早便學會把野生動物帶回家圈養。1990年代以後,很多國際野生動物保育人士聚焦在中國,就為了他們從野外抓來小熊,飼養3年,可以引流熊膽,此後不愁貨源。中國人當時還狡辯,認為一隻熊一年的膽引流量,等於獵殺12至15隻野生熊,所以圈養黑熊取膽汁,對中國的野生動物保育「有絕大貢獻」。

依據中國飼養者的作法,每10天抽一次膽,每次抽膽汁分泌量的1/3至1/2,業者說,給黑熊喝加糖的牛奶,牠們習慣了後,就喜歡得不得了。事實上,這些熊(最多的時候全中國超過4萬隻)在被抽膽汁時,是以一條金屬的「水喉」由熊的肚皮直接插入膽內,水喉周圍紅腫發炎不說,即使痛苦牠們也掙脫不了,原因是牠們胸背都綑上金屬帶,根本動彈不得。有許多年,透過漁船走私進來「治療」我們台灣人各種疑難雜症的熊膽,多是這種熊的引流膽。

對那麼龐大、那麼難搞的黑熊,中國業者都能那麼大量的搞定很多年,可以那樣肆意而為,就不要說那些要宰殺的較小型動物了。我手邊有一本叫做《特種動物養殖技術》(中國盲文出版社,1999)的書,裡面的「珍獸類」包括刺猬、倭狨、毛狨、松鼠、捲尾猴、豺、海狸鼠等,狗與貓也包括在內。這本書針對每種動物都先分析「經濟價值」,講到刺猬時寫道:「肉可吃,肉質細嫩、味鮮美,有些地方群眾把它譽為山珍海味。」

這還不足為奇,寫到狗的經濟價值時,《特種動物養殖技術》怎麼說呢?──「狗肉富含蛋白質,營養豐富,味道鮮美,可供食用。」寫到貓時又怎麼說呢?──「貓身上許多東西都是中藥,在《本草綱目》裡面有詳細的記載,如貓骨、貓肉、貓肝都可以入藥,能治療多種疾病。貓肉還是一種美味佳餚,廣東名菜龍虎鬥,就是貓肉和蛇肉為主要食材。」

SARS的禍首,傳說是牠。其實果子狸是華人文化嗜吃野味的真正受害者。圖片來源:Denise Chan/Wikimedia

武漢冠狀病毒難說再見

中國是個兩極化很嚴重的國家,一方面可以製造原子彈或火箭,可以從事基因工程開發新藥,另一方面還有一大堆群眾相信吃這些亂七八糟的野味,有其合理性。而且經歷了SARS在廣東省爆發,8,096人發病(中國占5,327人),其中774人死亡(中國占374人),專家不斷警告該病是吃野生動物的肉(最有嫌疑的是果子狸)才導致病毒上身之後,卻仍未管制各地非法獵捕或圈養野生動物。16年後,引發了這個即將影響全球的重大流行疾症。

20年前,國際野生動物保護工作者曾進入中國,實際援助、解放那些10天被抽一次膽汁的熊,留下很多至為恐怖的照片與紀錄片。多數黑熊的圈養環境,只能用骯髒、殘酷、混亂、噁心和可惡來形容。那麼,2019年底至2020年初出現在武漢華南生鮮批發市場裡的100多種野味,例如屬大宗的果子狸,又是哪裡來的呢?大量圈養的野生動物,可能是健康的嗎?染病有做管理嗎?政府如何檢疫?宰殺過程究竟如何?都是世人欲聞其詳的。

由於中國的國際化,武漢冠狀病毒已隨著旅遊飛散到世界各地。這難道是一個負責任的政府應該有的表現嗎?

除了SARS,有兩種重大流行病被懷疑是來自食用野生動物的肉,然後經過多種中間宿主,逐漸變異為人可以傳染給人的疾病:愛滋病來自類人猿下目的猿或猴,伊波拉病毒來自狐蝠科吃剩的或糞便污染的水果,先傳到黑猩猩或大猩猩等動物,再經由人類食用這些動物而傳染。直到2016年,全球還有3,600多萬愛滋病患者,每年新增180萬新確診病例;伊波拉病毒則仍在靈長目的人與其他野生動物間流竄,新增病例不斷。

雖然武漢病毒導致的傳染病目前仍在序幕階段,由於中國政府從源頭封鎖消息,該病毒的傳染路徑已甚難判讀,但無論如何,中國傳統飲食文化絕對需要檢討,即使野味食品不是病毒的來由,也涉及動物的殘酷對待。為了供養中國人的特殊飲食品味,有必要讓那麼多生靈在痛苦中生活及死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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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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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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