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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海岬上望去,奈爾.摩爾斯(Nial Moores)和我。乾枯的平地上有一輛貨車駛過,那裡不久前還是每天受河水沖刷的河口淺灘,前來覓食的涉禽數之不盡。奈爾說:「在望遠鏡裡,牠們就像淺灘上一條條的黑線,當潮水湧來就散開,飛起,比地平線高一些,朝岸邊靠過來,一波接一波,巨大的鳥雲。」

我注視著如今已死去的河口,平地上草木枯黃,像是荒廢的舞池,一路向遠方延伸,消失在迷霧中。我根本看不出它有多大,或者說,它曾經多大。有幾隻扇尾鶯在草叢中嘰嘰喳喳,那是一種形似鶯類的小型鳴禽。一隻蒼鷺獨自盤旋遠處。不過如此。

這裡一度能見世上最具代表性的生物密集景象,涉禽數量多達40萬、甚至50萬;而眼前如今只見枯草遍野、混凝土板和廢棄金屬四散。那輛揚長而去的貨車在遠處噴出黑色廢氣。「你知道這裡現在叫什麼嗎?」奈爾說,「死亡之地。」

韓國:新萬金之死

這裡是韓國新萬金,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河口破壞浩劫的發生地。事實上,此處是雙重的河口,是全羅北道省內萬頃江及東津江交匯的出海口,就位在首爾以南160英哩處,面積廣達4萬公頃,其中2萬9千公頃是濕地。這裡曾是全韓國最重要的候鳥棲地,甚至是全亞洲之最,但這些榮景如今已被一項巨大而虛榮的工程徹底消滅。全世界最長的海堤在此建成,整個自然生態隨之蕩然無存。

奈爾.摩爾斯本是一個英國觀鳥人,後來卻成為亞洲的環保主義者;他在1998年代表一些韓國環保團體,首度對韓國的濕地及岸邊的水鳥與涉禽進行記錄及評估時,發現了新萬金這個地方的真正寶藏。當時韓國大部分的海岸由於軍事限制(韓國與朝鮮尚未停戰之時)而無法進入。奈爾睡在農舍,以泡菜、米飯和海帶為食,在當地環保分子與司機的帶領下,走遍整個韓國那些連往水邊、沒有地圖紀錄的小徑。他找到19個棲地,每一個的水鳥數量都有國際級的重要性。奈爾正是在新萬金看到了他心目中的黃金城,「我很快就意識到這裡的鳥數量非常多。我們最後在河口北側的沃溝鹽灘上發現一個不可思議的棲地,那裡有5萬、甚至10萬隻鳥。簡直是奇蹟。 」

然而新萬金當時已危在旦夕。南韓政府在1980年代決定改造西海岸,要運用2/3的泥灘地發展工業與農業;1991年,政府挑上這個雙重河口進行規模最大的填海工程,要打造出一條從南到北、長達20英哩的海堤。這會造成河口與潮汐隔絕,所有生命將因此窒息。這個決策激起韓國政府與環保團體之間長達15年的苦戰,但最後環保團體輸了;而這個無與倫比的棲息地的消失,堪稱現代世界對環境破壞最令人震驚的案例。

儘管難以置信,但這還只是一場更大災難的一角。那就是發生在黃海的悲劇。

一條正在消失的候鳥遷徙路徑

就連在我們可怕的21世紀,與新萬金規模相當的野生動物浩劫也屈指可數。在東亞地圖上,被中國與朝鮮半島左右包圍、中間看似巨大海灣的地方,過去其實曾是一片長600英哩、寬400英哩、坡度平緩的海岸平原,直到上個冰河時期結束時才被上升的海平面淹沒。「黃海」之名是拜中國第二長河黃河夾帶的淤泥所賜;而海岸的緩坡造成大量淤泥沉積,沉積物加上大幅度的潮差賦予黃海非凡的生態價值,這是近年才被正式承認的。

這表示,黃海海域大部分的沿岸都有潮間帶泥灘,而且非常廣大,退潮時可能延綿數英哩。這片黑色灘塗上的無脊椎生物是所有環境中最豐富的,有無數的軟體動物、海蚯蚓,小螃蟹及各種甲殼類;對於濱鳥和涉禽來說,這些濕地的重要性無與倫比。事實上,黃海正位於一條世上最大的候鳥遷徙路徑上,它的灘塗形成鳥類的主要停棲處,是最重要的中繼站。

遷徙路徑意指候鳥所使用飛行路線,尤其是濱鳥,牠們在冬季時會從溫暖的南方,飛往夏季時昆蟲豐富的北極,也就是從熱帶到凍原帶,而後復返。世界鳥類保護組織「國際鳥盟」(Bird Life International)就確認且發表了8條候鳥遷徙路徑的地圖,黃海也位於其中一條路徑上,那就是「東亞─澳洲路徑」。每一年,所有東亞的濱鳥與澳洲、紐西蘭的涉禽,會在驚人的春季遷徙中,千辛萬苦地跋涉向北,前往西伯利亞的凍原及海岸繁殖。這兩條鳥流會在半途中匯集,合而為一,計有5,000萬隻。

黃海是兩道鳥流的交會處,因為它是整趟遷徙旅途的關鍵站點。這裡有大量潮間帶棲地,也有在水位低時會露出的泥灘,能供鳥類攝食,補充體力,這在世界各地都屬罕見。對於在緬甸或紐西蘭過冬的涉禽而言,黃海是不可或缺的一站。這些鳥兒要前往北方西伯利亞築巢,其春季遷徙的路線超過5,000英哩,而黃海的灘塗正好是牠們的補給站,是平衡整條遷徙路線的支點,讓當中包含許多最珍稀鳥種的5,000萬隻涉禽賴以生存。然而,這一切正在極速消逝。

飛速發展,飛速汙染

位於黃海靠韓國那側的新萬金,可能是填海最惡名昭彰的例子;但若未提在黃海另一側、海岸線更寬廣的中國,將難以確切理解事態有多嚴重。

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能如中國對自然環境進行如此徹底的破壞。在我撰寫本書之時,中國似乎有望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至少在購買力平價上)。自1978年鄧小平改革開放以來,高漲的經濟為中國帶來兩個意料之外的結果:讓數億人脫貧,也帶來世上對環境前所未見且最集中的破壞、褻瀆及汙染。上海這個金融中心會讓你誤以為自己置身紐約曼哈頓,然而黃埔江絕非一條你會想赤腳踏進去的河:例如在2013年3月,上海地方當局發現有逾1萬4千隻死豬被人棄倒河中。上海空氣之汙濁,也到了讓人不願呼吸的程度,在2013年12月甚至創新紀錄,浦東的跨江全景遭霧霾遮蔽,部分地區甚至被迫全部停擺。

如今有越來越多具體資料,隨時隨地能讓人心驚膽寒:2006年,廣東及福建的重工業區將83億公噸未經處理的汙水排入大海,較2001年大增60%;中國的城市垃圾總量預計將在2020年突破4億公噸,相當於1997年的全球總量;諸如此類。但有一個實例或許最能代表一切,那就是白鱀豚,一種傳奇的淡水江豚,有「長江女神」之稱。由於長江大量的工業化與極端汙染,白鱀豚在2006年宣告絕種。

但世人應該關心的,不只是中國的瘋狂增長對其自身環境的破壞,還有它對於自身之外的所作所為。中國不只是全球最大的木材進口國,亦是進口最多非法採伐木材的國家,變相「出口濫伐」,他們對於木材的無盡需求是全球雨林遭破壞的主要驅動力;中國對象牙的需求有增無減,尤其是在2008年國際象牙拍賣會之後,這是非洲象遭到大量屠殺的背後主因;穿山甲因為在中藥傳統上具有醫療價值,8種全數瀕臨滅絕;虎骨的藥用價值同樣對世上倖存的野生老虎造成威脅;還有鯊魚,中國人對魚翅的需求造成每年有7,300萬隻鯊魚慘遭殺害取翅,化為中產階級炫富的菜餚。但最大影響可能在於中國對待黃海的方式,那個左右22國候鳥的重要飛行中繼站。

當濕地碰上發展計畫

由於中國不可叫停的發展,以及該國有6億人口(這是世界人口的1/10)生活在最終注入黃海的黃河流域,黃海沿岸灘塗勢必會被開發,而且進行的速度正不斷增快。你可以說,這填海工程又不是第一天出現,但正如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在2012年的一份報告所述,問題其實在於填海工程進行的規模與速度。中國打從1980年以來,已填平了51%的海岸濕地,包括紅樹林及海草床,而韓國則高達60%,這還是保守估計。而在整個黃海周圍,濱鳥賴以維生的主要灘塗區也已消失35%,倖存的也危在旦夕。現在,黃海濕地每一處主要區域背後可能都有一項發展計劃。

這個情況早已被環保專家視為發生中的生態浩劫,卻一直未受大眾重視;它確實正在發生,鳥類數量已開始大減。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報告指出:「水鳥種類的下降粗率(observed rate)是每年5至個百分點。這是地球所有生態系統中最高的。」至於對遷徙路徑的影響,該報告也提到:「東亞澳洲路徑不久後可能會消失,而其中相連的重要生態作用也會逐一崩潰。」換言之,5,000萬隻水鳥,以及上萬人賴以維生的沿海漁業,這兩者的未來已然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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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漫天飛蛾如雪
作者:麥可.麥卡錫(Michael McCarthy)
譯者:彭嘉琪、林子揚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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