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的法羅島,以風、海效應下的海蝕柱地質景觀著稱。 圖片來源:thepinsta

Gotland島在瑞典國境的東南方,從Gotland島北方港口坐渡船穿過法羅海峽,就是法羅島,位於波羅的海上。小島面積113.3平方公里,1960年代人口約有700人,21世紀以來已剩下不到500人。冷戰期間,該島有軍事重地,外國人不准登島,不過現已開放為民眾避暑之地。圖片來源:紐約時報

今年是世界遺產級導演英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1918~2007)的百年冥誕。7、8月以來,各式各樣以柏格曼電影為主題的活動,在全球熱烈展開。台灣沒有例外,舉辦了柏格曼電影節;台灣、中國加總起來,是將柏格曼影片譯成最多中文字幕的地區,他仍有不少死忠影迷。

不能不提的是,拿過兩次奧斯卡導演獎的台灣導演李安,自從青年時代看過《處女之泉》(1959)後得到啟示,不但以柏格曼精神做為生涯指引,還曾親自到柏格曼居住的法羅島去朝聖。柏格曼死在法羅島(Faro),這裡是他1960年代以後的生活之處,也是他自2004年之後的長住之地。

柏格曼生在烏普薩拉(Uppsala),瑞典的第四大城,聞名全球的基督教神學中心。他一生大半時間,除了1976年因逃稅糾紛自我放逐到德國2年之外,都在斯德哥爾摩等大城工作,擁有皇家歌劇院附近一個大小合宜的公寓。但是他86歲從劇場退休後,毫不流連,立即賣掉寓所,搬到法羅島。

1960年柏格曼導演《穿過黑暗的玻璃》,選定法羅島做為拍攝地點,這個遍地嶙峋怪石與泥碳沼澤的小島,他登岸後便一見鍾情。

柏格曼怎麼知道這個荒僻的小島呢?本來,他看過一個關於Orkney Islands的記錄片,準備在此拍攝《穿過黑暗的玻璃》,但是該小島遠在蘇格蘭,電影公司(Svensk Filmindustri)擔心成本過高。該片敘述住在偏遠地區的一個四人家庭,柏格曼於瑞典當地遍尋不到適合的地點,就在準備卯足全力說服電影公司去蘇格蘭拍片之前,姑且去看看片廠建議的法羅島。

當時是4月,柏格曼在暴風雨前夕的晚上抵達法羅,四處黑矇矇的,他走動了一下,立刻知道這是他渴望安家的地方。自傳記載,法羅島讓他感到自由自在,高興起來可以仰天長嘯,或是安靜的創作劇本、讀書,或是看電影。他看電影像吃飯一樣,每天一兩部是很平常的事;他去世後,曾參訪法羅島的記者報導,晚年的柏格曼什麼都看,蒐藏架上有整套的《終級警探》及《瞞天過海》等,很多片子他還一看再看,贊不絕口。

除了《穿過黑暗的玻璃》之外,柏格曼在法羅島還拍攝了《假面》(1966)、《狼之時刻》(1966)《羞恥》、(1968)、《安娜的熱情》(1969),以及電視迷你影集《婚姻實景》(1973)。

圖左的奈克維斯(Sven Nykvist,1922~2006)是柏格曼合作的第三位攝影師。他的運鏡技巧,在國際影壇炙手可熱,但每年都特地為柏格曼的電影預留時間。他使柏格曼的電影迅速提升至美學藝術的殿堂。圖為他們在法羅島拍攝《穿過黑暗的窗戶》。圖片來源:Wikimedia

儘管內容艱澀抽象,《穿過黑暗的玻璃》仍是柏格曼最讓人懷念的電影之一,主題與《假面》前後呼應。連自我批判甚嚴的柏格曼,都說「這部電影在形式及戲劇效果上,幾乎沒什麼可挑剔的。」
「Through a Glass Darkly」原文來自基督教聖經〈哥林多前書〉13章第12、13節:「我們現在看見的是間接從鏡子裡看見的影像,模糊不清,將來就會面對面看得清清楚楚。我現在對上帝的認識不完全,將來就會完全,正像上帝完全認識我一樣。然而信心、盼望和愛,這三樣是永存的,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愛。」圖片來源:Film Center

《假面》劇照。柏格曼因碧比安德森(左)而結識麗芙烏嫚,她們倆是好朋友,柏格曼因為看到她們在一起,得到拍攝《假面》的構想。碧比與柏格曼合作超過30年,是柏格曼早期作品《仲夏夜的微笑》、《野草莓》、《魔術師》等片的核心角色,與柏格曼亦曾是多年情人。圖片來源:The Red List

就像柏格曼一樣,法羅島很冷僻!

紐約時報曾在柏格曼去世那年(2007)的10月,介紹過法羅島,文章篇名為「柏格曼安家的迷人之島」(The Enchanted Island That Bergman Called Home),並開宗名義的說:「Like Bergman, Faro is remote.」(就像柏格曼一樣,法羅島很冷僻。)

到底法羅島有多冷僻呢?你如果從紐約出發,必須飛到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再坐40分鐘飛機到離法羅島最近的島嶼Gotland的Visby,或是直接從斯德哥爾摩坐渡船3小時到Visby。如果是直接坐渡船到Visby,你必須從中央火車站坐火車或公車去它附近的港口Nynashamn搭船。到了Visby之後,你可以租一部車,開到1小時之遙、Gotland島北端的Farosund,在那裡搭上可容人車的免費渡輪,跨過海洋到達法羅島。

假使你想真正了解柏格曼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當然要讀讀麗芙烏嫚(Liv Ullmann)寫的《變》(Changing),即便不是因為書中提到柏格曼,或是她和他在法羅島住了5年,還生了個女孩叫做琳(Lynn),這位偉大女演員的回憶錄本身,就有許多耐人尋味之處。

此外,柏格曼的自傳也強調,他在法羅島,終於找到了家的感覺:

我對攝影師奈克維斯說,我預備在這裡度過我的下半輩子,我要在這裡蓋一棟屬於我自己的房子。

我會愛上法羅島有幾個理由,第一、完全出於直覺,我心裡告訴自己,柏格曼,這是你的地方,它完全符合你心裡想要的地方,它的外觀、色彩、地平線、景色等,所有的一切都符合你的理想。

……另一個情感上的理由:我在這裡拍《假面》的時候,和麗芙烏嫚雙雙陷入熱戀,我一時衝動想為她和我自己在這裡蓋一棟房子,互相厮守在一起,我倒忘了問她願不願意,我後來在她的自傳《變》一書中,才知道她當時真正的想法。(柏格曼自傳,劉森堯譯,遠流,1991)

島上的日子有恬淡的一面,也有暴戾的一面,烏嫚這麼寫道:

照片記錄了我們生活的片段:走在海灘上,像孩子似的把銅錢埋在沙裡,以便多年後窮困或戰事發生時,可以再回來挖掘。在一個夏天裡,一堆小石子,紀念兩個人如何在一起玩。

晚上,我們親密的躺下,他輕輕地告訴我先不要出聲,他要靜靜地想我,然後再要我對他說話。

我們對彼此有無盡的需求,總要對方達到自己的理想,但有些事不能盡如人願,使我們對命運感到無力違抗。

我們進入對方的生命太早也太晚。(《變:麗芙烏嫚自傳》,謝馨譯,聯經,1980)

兩個人太像,個性都火爆,烏嫚回憶:

有一次我好怕他,就把自己關在浴室裡,他在外面對著門拳打腳踢,硬要進來,忽然之間他的整條腿像大砲子彈一樣,從門上穿了過來,造成一個大窟窿──同時由於他用力過度,連拖鞋也飛進了馬桶。

當我們冷靜下來時,又很容易再度成為朋友。

他憤怒時,能把我從旅館房間的這一頭推到那一頭,把我戴在頭上的新帽子打落了罩在臉上,使得我一時根本無法張口抗議。(同前引)

他們愛得死去活來,卻也經常想分手,烏嫚說:

要是我們之中有誰決定要拂袖而去時,那還真夠麻煩複雜的,尤其通常那個決定要走的又總是我。

首先,我必須開車三、四道大門,每道大門都必須我親自下車,打開大門,開車出去,再走出車子,關大大門。接著又是渡船,一個鐘頭一班,總跟我們吵架的時間配合不上。過了海峽,還要開一個鐘頭的車才到機場,等我到那裡,火氣已消了一大半,於是再轉程打道回府。

而他通常總是站在某一道門前等我。(同前引)

1970年的某一天,烏嫚終於一去不返,去拍瑞典片《移民血淚》(1971),該片贏得奧斯卡最佳外國電影,她也獲得最佳女主角提名,自此進入好萊塢,成為特立獨行的、在舞台與電影兩界暢行無阻的國際巨星。多年後,她第一次回到法羅島,她與女兒琳是受邀來渡假的。

他的太太英格麗站在門口……從她的身上,我彷彿看見多年以前,另外一個女人(註,烏嫚本人)也曾這樣站在門口等候客人。

心情忽然波動了起來。

一眼可以看出,她比另一個女人鎮靜多了,也安詳得多,這倒是好現象。

……我知道我永遠無法向她表達我內心的感激,我之所以能夠再回到這個曾是我家的地方,一方面固然是由於我和柏格曼仍然維持著密切的友誼,而更重要的卻是她的仁慈與慷慨。

什麼都沒變,連家具的擺設都照舊。

像一個圓,一旦合上,就再也沒有終點。透過人與人之間的善意與信任,有人(註,柏格曼)終於找到了一個家。(同前引)

柏格曼與烏嫚情投意合時,曾在法羅島上斷斷續續同居5年(1965~1970)。圖片來源:IMDb

由於烏嫚與柏格曼的過從,這本著作曾翻譯為多國文字,包括繁體字中文。這本烏嫚的青年自傳及拍片筆記,不但文字精采,且是了解柏格曼的最佳入門書之一。圖片來源:《變:麗芙烏嫚自傳》英文版書封。

下篇請見:〈法羅島,柏格曼的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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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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