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我們身邊的恐怖份子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小燈泡」身首異處,她的母親全程目睹,這種淒慘,幾天以來令大家黯然神傷。四年前台南湯姆熊遊樂場男童命案,一年前台北北投文化國小女童命案,三案的兇手,下手對象都是沒有反抗能力的兒童,也都選擇人體最脆弱的頸部下刀,且兇手皆有精神異常的傾向。這些案件如果只是告訴我們,隨機殺人者至少「理性」還在,曉得誰容易讓他們的兇行得逞,那麼既然每個社會、任何時空都不免存在弱者,且總是有若干比例的精神異常者,是否隨機殺人真的無法避免?

圖書館女士的異行

我常去街上的圖書館閱覽書報。就兩萬人口的區域而言,這還算是一家藏書豐富、流通頻繁的圖書館,且設有舒適的兒童閱覽室,就在成人書報閱覽區的隔壁。有一天下午,圖書館裡沒什麼人,我看見兒童閱覽室裡的方桌,坐著一位三十來歲的婦女,穿著正常,她一邊在筆記簿上不斷書寫著,一方面不時抬頭,望著對面叨叨的講話,問題是她的對面並沒有人。

或許是北投文化國小案發生沒多久,我看見這位女士的背後第二桌,坐著一個小女孩,正趴在桌上睡覺,突然萌生危機意識,立刻當櫃臺找館員,問她有沒有注意到這位女士?會不會發生什麼異狀?

館員笑笑的對我比了個指頭部的手勢,說這位女士是有些精神異常,常造成鄰居很大的困擾,所以媽媽出門辦事時,不敢獨留她在家中,常常會讓她來圖書館,翻翻書報、殺時間,一兩個鐘頭後再來接她。我聽了後,非常不以為然,說:「你沒注意到她後面有個小孩在睡覺嗎?如果這位女士一時發起瘋來,拿手上的筆尖戳向小孩,小孩完全沒有防備餘地,你認為這樣妥當嗎?」

或許是我語氣中帶著嚴厲與緊張,館員吞了一下口水,囁嚅的說:「應該不會吧?她不會對人怎麼樣,只是舉止比較怪罷了!因為她說怕吵,我才讓她進去兒童閱覽室的。」我不肯死心,進一步追究:「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嗎?萬一發生事情,人家會問,為什麼一個精神有狀況的人,你們會允許她坐在兒童閱覽室?而且,從你們辦公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她在兒童閱覽室的動態,你認為這樣說得過去嗎?」

館員這才鬆動態度,走進兒童閱覽室,麻煩女士收拾東西,移位到外面的書報閱覽區。館員對待她的語氣很和善,她也從善如流,移到外面之後,懶懶的坐在沙發上,口中仍然唸唸有詞,神情呆滯且憔悴……

暴力份子能夠全面列管嗎?

她始終在我記憶裡。我並不認為自己杞人憂天,然而似乎這裡面有些不公平的地方,我單憑這位女士對著空氣說話的異行,「判斷」大人可能會「欺負」小朋友,便急著跳出來保護小朋友;事實上,這位女士自己可能才真正是個「弱者」,是個被社會排斥或恥笑或壓迫的可憐人,而那天,我竟成為「加害」她的人之一。

這位女士只是個無處可去的人,她的精神狀態,就是她與社會上所謂「正常人」之間的那道高牆。或許至今沒有一個社會成功的打破這道高牆,但有些社會,確實做到了讓他們比較有地方可活動,就像日本專家喜歡說的,讓他們有個「安身之處」。

小燈泡事件,當然加深了社會大眾的危機感,尤其是家中有老弱婦孺的人,於是開始有人議論,是否該將精神異常的人,甚至曾有過吸食毒品前科的人,都列冊監督,以「加強我們的社會安全網」。姑且不論這樣做可不可能,假使真有可能,恐怕很快的由於斜坡效應,一些其他慣行背景的人,也逐漸會被「列管」,例如酒駕族等,或是令很多人常誤會或困惑的自閉症族群,因為社會上也將他們視為廣泛精神異常族群。若加上原來已列冊的、有家暴記錄的人,你會發現,所謂的「要把社會安全網的洞洞補起來」,恐怕是個越補越大洞的工程。

也好,如果要做比較,大家會發現每年死於酒駕的人數,是死於隨機殺人的好幾十倍或是百倍。這些撞死人的酒駕者,頂多以過失殺人罪被關個幾年,出獄後就不再酒駕了嗎?沒有人知道。我們這幾天以來在講的,所謂隨機殺人哪能只被判個無期徒刑,他二十五年服滿出來,是不是會再犯?根本上是個無聊的議題。對於已死亡的人來說,無論怎麼死的,都是不可回復的事實,被車撞到和被刀殺死,其實同樣殘忍;有時車禍也會導致身首異處的。

我有點慚愧的再深入想想,如果就精神異常的族群而言,他們每年所真正加害的人數,恐怕遠遠低於他們自身被害的人數。那些因為長期沒能妥善就醫而最後自殺的人,那些因為被禁絕於學校、職場、婚姻、社交等而只好幽閉在家至死的人,那些長年禁錮在精神收容所而幾乎被世人遺忘的人,等等;對他們而言,生病不是他們自願的,台灣也沒有提供充足的社會安全網,讓他們活得更幸福,更有尊嚴。

恐怖份子就在你身旁

此外,談到台灣兒童的加害者,不能不重視兒童受虐比例的年年成長,這似乎是社會安全網更應該優先關懷的項目。每年逼近兩萬人次的虐童事件,加害者是親生父母或養父母或老師等,讓人覺得,有時候「恐怖份子」不見得是在街上,也可能是在家裡,在嬰兒的搖籃旁、在幼童的飯桌上、在學童的課室裡……。根據家扶機構2015年調查,台灣十個小孩中,就有一個曾經因受虐而感到害怕。

因此,使學校的外牆堅固不破,不應該是社會安全網的補強重點。恐怖份子或許就在我們身邊,或許就是我們自己。

小燈泡媽媽呼籲,希望台灣社會不要藉此事件「討論支持死刑或廢除死刑」,是非常正確的。正義必須獲得伸張,卻無論如何,也無助於社會安全網的完善化。社會安全網關係到所有台灣的弱勢族群,牽涉到社會扶助體系的重新定位與建構,我們應該多想想、多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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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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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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