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的法治敗壞、政府貪污、人口外移等,自2010年的經濟大危機算起,已長達15年。雖號稱是民主選舉的國家,現任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1962~)透過行政舞弊操縱選舉結果,讓自己保持統治狀況,國際媒體的報導頻仍,但是外人愛莫能助。直到美國川普總統斗膽干預,以特種部隊直驅馬杜羅夫婦住處,將他們綁架到美國,才進入另一個尷尬混亂的階段。
美國是以馬杜羅從事毒品恐怖主義的罪嫌,將其夫婦拘捕到案。可是路人皆知,這只是大國霸凌小國的藉口,無論從美國國內法或國際公法的角度而言,都有重大程序正義問題。至於對於水深火熱中的委內瑞拉國民來說,這是不是及時的援助,也看法兩極。
新聞中偶有人提起1989年的諾瑞加(Manuel Antonio Noriega ,1934~2017)事件。當時他是統治巴拿馬的強人,本與美國政府持長年合作,美國以走私毒品等罪名,將他判刑40年,後來減為30年,2007年讓他假釋出獄,但是又將他引渡到法國接受洗錢罪審判,判刑7年,並沒收他在法國銀行的230萬歐元存款,於2011年引渡回巴拿馬服刑,2017年因病身亡,享壽83歲。
諾瑞加之所以被綁到美國,過程比這次馬杜羅夫婦慘烈得多,美國政府確實是以27,000人的部隊入侵巴拿馬,與諾瑞加的軍隊進行戰爭,造成2,000至4,000人死亡,才順利完成推翻他獨裁政權的任務。此事件之後的巴拿馬堅持民主選舉制,雖然國力依舊不彰,不過總的來說,它在2024年脆弱國家指數(Fragile States Index)中仍排名136,比中國、印尼、沙烏地阿拉伯、希臘、越南、馬來西亞等國更不「脆弱」。
至於委內瑞拉,自從1999年查維茲(Hugo Chavez,1954~2013)上台後,實施所謂「玻利瓦主義」(Bolivarianism),取名自18世紀末幫助中南美洲6國6國取得獨立的西蒙.玻利瓦(Simón Bolívar),是一種混雜著社會主義思想的國家社會主義福利國理念,其影響力不僅限於委內瑞拉,還旁及玻利瓦餘蔭的其他5個國家,也就是玻利維亞、哥倫比亞、厄瓜多、巴拿馬、祕魯。
查維茲把原本舊政府所採納的自由經濟市場制度,迅速轉變為類似社會主義的收入重新分配和社會福利計劃。他也完全顛覆了原有的親美外交政策傳統,斷絕原本與美國和歐洲的戰略利益連結,改朝向第三世界發展和整合前進。他是中南美洲國家反對美國長臂統治的指標性人物,3次當選委內瑞拉總統,深得工農階級愛戴,但其國有化政策卻得罪了在委內瑞拉投資開採石油的歐美資本家,以及稅負加重的中產階級等。
2013年3月5日查維茲逝世後,由副總統馬杜羅代理總統,並在不久後的重新選舉中以極大優勢獲得勝利。馬杜羅在2018、2024年兩次總統選舉中持續獲勝,但過程中疑雲重重,以致美國聲稱不承認他的合法性,在拘捕他到美國受審後,反駁他身為總統有豁免權的主張。
在2024年脆弱國家指數中,委內瑞拉的排名是30,亦即它是全球「最失敗國家」的第30名,比它失敗的多為非洲國家及中東國家,包括緬甸、巴勒斯坦、巴基斯坦等。
這個由美國和平基金會(The Fund for Peace)所製作的脆弱國家指數原名「失敗國家指數」(Failed States index),自從2005年起,每年根據政府的控制能力、人權狀況、治安、經濟狀況等12項因素,評估各國的不穩定程度並進行排名。根據2024年排名,在179個國家中,美國排名141,中國99、新加坡165、德國166、法國162、日本160。台灣向來不在其列,是因為台灣不是聯合國的會員國。
台灣目前有邦交的13個國家中,僅有5個列名脆弱國家指數,它們分別是:史瓦帝尼(58)、貝里斯(117)、瓜地馬拉(59)、海地(9)、巴拉圭(105)。列名名次越前面,就越失敗,或是越脆弱。


脆弱國家指數與委內瑞拉的「盜賊統治」
脆弱(或失敗)國家指數是以下列12種因素,來確定國家的評級:
- 人口壓力:人口相關問題,如糧食短缺,人口增長率和死亡率。
- 難民安置:人口流離失所和難民相關問題。
- 族群矛盾:國內各群體之間的矛盾和暴力行為。
- 人才外流:人口移民至其他國家,難民和受教育人口的外流,以及其他類型人口流動問題。
- 經濟不均衡發展:國內不同的種族,不同宗教群體和不同地區之間的發展差異。
- 貧困和經濟衰退:貧困率和經濟表現。
- 國家合法性:腐敗和其他衡量民主水平的措施,如政府績效和選舉進程。
- 公共服務:教育部門,醫療保障,衛生機構提供的服務。
- 人權與法治:對人權的保護和促進。
- 安全設置:內部衝突和非國家武裝的分布
- 菁英階層分裂:地方和國家領導人之間的衝突和競爭。
- 外部干預:外來資助以及干預性措施,如制裁或軍事入侵。
假使把委內瑞拉過去20年的失敗或脆弱指數都調出來,可發現它在2015之前,除了2005年,尚可保持在63~89名之間,但是2016年~2024年之間,就是一路下滑,最糟的名次是2021年(25),也就是全世界最脆弱的國家第25名。名次依年度如下:
| 委內瑞拉「脆弱國家指數」全球歷年名次(2005–2024) | |
|---|---|
| 年度 | 全球名次(數字越小=越脆弱) |
| 2005 | 21 |
| 2006 | 63 |
| 2007 | 73 |
| 2008 | 79 |
| 2009 | 77 |
| 2010 | 82 |
| 2011 | 80 |
| 2012 | 82 |
| 2013 | 89 |
| 2014 | 83 |
| 2015 | 74 |
| 2016 | 63 |
| 2017 | 58 |
| 2018 | 46 |
| 2019 | 32 |
| 2020 | 28 |
| 2021 | 25 |
| 2022 | 26 |
| 2023 | 29 |
| 2024 | 30 |
因此大致說來,自從1999年查維茲上台後,還是逐漸把指數拉上來,變得比較不那麼失敗或脆弱了,但是天不假年,當他58歲去世後,2013年換上馬杜羅,情況就變得愈來愈無法控制。
委內瑞拉半世紀以來,國民所得80%仰賴石油,查維茲的類社會主義革命,其實就是把石油淨得做比較合理的分配,讓下層群眾可以同享其利。但是當國際石油價格下滑時,便是他左支右絀、承諾跳票的時候了。他試過影響其他產油國家,透過聯合壟斷來維持油價,然而大家不團結。但無論如何,他在位其間,至少委內瑞拉的經濟還過得去,由於政府注重教育,全民識字率也傲視中南美洲國家。
查維茲比較令人詬病的,是修改憲法成功,讓他可以連著做3任總統,任期長達14年。此外,為遂行個人的統治意志,違反人權的事件層出不窮,因而導致政爭不斷,甚至美國為其本國利益,一度買收軍方搞政變。這次川普擒獲馬杜羅,上台的副總統及其背後的龐大利益集團已與美國眉來眼去多年,故引起委內瑞拉反對勢力表示無法認同;若加上原來支持查維茲及其承繼者馬杜羅的民間勢力,委內瑞拉的內亂潛勢,未來恐怕不像川普所想像的單純。
在川普施壓馬杜羅的這半年來,美國的中南美洲專家頗多人預測結局,其中以摩伊西斯.奈姆(Moises Naim,1952~)的說法較接近。他說,不會有軍事入侵,但是會縮小規模搞定馬杜羅。
這位國際知名的學者兼記者,祖國就是委內瑞拉。他在1989年短暫做過該國的貿易及工業部長。出身麻省理工學院的奈姆著作等身,如《誰劫走了全球經濟》(吳國卿譯,時報出版,2006)曾贏得英國左派大師霍布斯邦讚賞及推介,後來出版的《微權力》和《以民主之名的獨裁》,也仍擲地有聲。
早在2020年,奈姆和Francisco Toro就曾在《Foreign Affairs》發表文章,認為自2017年以來的委內瑞拉亂局,並非如西方國家領袖所宣稱的,是該國實施的社會主義之過,而是主政者處理態度草率,尤其是石油私有化政策,多交給了無法勝任或只會從中謀取自身利益的政要或集團去執行,才使委內瑞拉積重難返。他以「盜賊統治」(Kleptocracy)來形容這樣的所託非人。

大國的正義,小國的抗議
過去20年,無論是英國或墨西哥等國的左派政治要角,只要拿分配正義做為選舉訴求,總是會被拿來和查維茲相較,說是你們看看委內瑞拉的下場吧,還在提什麼社會主義的理想嗎?好好的一個國家,在1970年代是中南美洲國民所得領先的國家,一度僅比英國少13%,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國內有很多地方根本沒法治,有些地方可長達一年半載的停電,什麼事也辦不通,有4分之1國民(約8百萬人)長期移居在外國,等等。
奈姆說,馬杜羅不似查維茲有思想、有手腕,而是把整個國家的資源都交給了一群賊。盜賊統治的結果,就是統治者利用權力侵佔公共財產,掠奪國家資源來增加自身財富。而這群賊,有的來自國內,有的來自國外。如果根據民調,5個委內瑞拉公民中有4個想看到馬杜羅下台,但是他下台未必能解決問題。更何況,沒有任何民主的形式,可以讓他下台。
那麼換馬杜羅的對手來當家如何?委內瑞拉人會告訴你,他的對手並不像一般正常的民主國家那樣,他們不是像樣的反對黨,可以堂而皇之坐在會議桌上,和執政黨議論國事。他們人少勢弱,選民都知道他們是被民主制度「綁架」來的,給民主妝點門面罷了。
因為各種國家資源多控制在惡棍手上,馬杜羅能做的,也就是像黑幫老大一樣,只是想方設法把各種黑勢力的利益分配得均勻些,以免他們之間相互傾軋,使國家亂上加亂。全民都得看黑社會的臉色過日子。在盜賊統治下,有力者的利益盤根錯節,惠及他們的親朋好友,連搞軍事政變都比以前顧忌重重。盜賊統治之下,太多人淪為他們的細胞,雨露均霑,對利益的需求高過權力的需求。
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可能是全球最大的洗錢中心,從鑽石、黃金到稀有金屬鈳鉭鐵礦,從日常主食到毒品,從武器到性工作者等,都是本國或跨國的買賣標的。黑社會控制民生物資市場,也透過行會徵「稅」,做小生意的、農人、開牧場的等等,一無倖免。中產階級則進一步四分五裂,政治認同越趨模糊。
這就是川普宣稱要「暫時託管」的委內瑞拉。當然他也是矇著講的,自己知道是大話,因為他的情治單位告訴他這是大話。所以,他暫時能夠買到鉅量的精粹石油,並暫時幫委內瑞拉人民保留這筆據鉅額收入在美國,做為委國的「棺材本」,便已開心的不得了,以為這是「大國的國際正義」。
事實是,沒有人知道委內瑞拉的明天在哪裡,或是如果沒有明天又會如何。奈姆過去寫的《誰劫走了全球經濟》,光是「獨一無二的毒品生意」那章,就足以告訴我們,人類業已進入傳統政治學或經濟學難以解析或駕馭的年代,不僅委內瑞拉,連台灣現在都已必須靠不足額的大法官釋憲來治理國家了。
民主與法治這兩兄弟,正踏上奇幻的不歸路。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