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地圖」,我初次看見這四字,是在《偽善的醫療》(Katy Butler,王以勤譯,麥田出版,2014)裡。作者指的是我們活著的人對於即將死亡的人,能夠從種種跡像,判讀出他們已進入臨終狀態。或許出版者為了吸引更廣泛的讀者,來關心人的臨終事宜,但是書名「偽善的醫療」5字顯得不著邊際。這本書的原名「Knocking at Heaven’s Door:Our Parents, Their Doctors, and the Better Ways of Death」就清楚得多了,「正在敲天堂的門:我們的父母,他們的醫生,以及比較好的死亡方式」,直譯就是如此。
《偽善的醫療》是一本不尋常的書,本質上是文學寫作,卻包含著繁複且引人入勝的醫學真相,以及肌理異常豐富的精神分析。作者批判照顧她父親病逝前10年的醫療人員,也不時點評負責照護她父親的母親,兼及細數她整個家族的死亡經驗,還不厭其煩,陳述死亡的社會成本及個人成本,包括金錢的代價、精神的代價,以及人類環繞著將死之人,所付出的、出自各種動機的人道代價。
我從未看過一本那麼多材質的文字原料,可以透過如此優雅的方式,將它們揉為彼此相融的麵團,然後烘烤成寫作者希望的文字成品,而且,各別材質都不失原味,滋味相互支援。《偽善的醫療》本身,當然也是臨終地圖的一種,但是它不像暢銷的《老衰死》那麼平鋪直述,不像素有口碑的《凝視死亡》那麼循循善誘。
《偽善的醫療》不像坊間你找得到的那些臨終地圖,它明示或暗示你的,是死亡底層的形而上要素,這些要素存在這整個必須面對臨終者的文明裡。有時你可以立刻看懂,有時你必須經過很多年,等你的至親或甚至你自己臨終了,才了解它們究竟是些什麼,或是為了什麼。
必須敬服的是作者凱蒂巴特勒的勇氣,她是她父母的女兒,她是醫生們病患的家屬,沒有人期待她從事這樣的銳眼觀察。通常,她只能唯唯諾諾:「是這樣的嗎?好的,是的,好吧。」為了寫這本書,她重新訪問一些當事者,筆觸沒有咄咄逼人,而是將醫療疑惑從頭講起,清楚敘事,便足夠讀者分辨是非對錯了。
為什麼臨終地圖那麼重要?因為往往許多人死得不好,死得亂七八糟、痛苦無比,正是因為「正在往生」路上的人們,最親近之人,根本看不懂臨終地圖,不明瞭即將往生者的身心現狀。或是你從來沒看過臨終地圖,太鄉愿、太輕忽,以為別人怎麼做,自己照做就是了,或是醫生叫你怎麼做,你就乖乖照做吧!
錯錯錯,我們還是需要更多、更好的臨終地圖,以便更能幫助臨終之人,無論他或她是你的什麼人,可以死得更好。

《凝視死亡》是尊重生命的必須
以《凝視死亡:一位外科醫師對衰老與死亡的思索》(Being Mortal,Atul Gawande,廖月娟譯,天下文化,2014)為例,這位寫過好幾本醫療科普暢銷書的作者葛文德醫生,父親得了罕見的脊椎內腫瘤,由於他是30年的泌尿科醫生,對自己的身體現狀較能掌握,拒絕了權威外科醫師勸告他必須立刻手術割除,反而是接受另一位外科權威的保守估計,暫不處理病灶,生活如常,只是一有時間就多親近孫子們,或是回印度老家探望親戚,甚至緊鑼密鼓,繼續他在了老家創辦的學院工程,又替他們張羅蓋好一棟新大樓。然後,他不再為病人開刀了,接著辦退休,安靜的等待死亡到來。
葛文德寫到父親之前的250頁,都是在講其他病患得到致命疾病後的後續,該醫或不醫,醫師之間的角力,病患與親屬的爭論,病患內心的掙扎,等等,直到父親的病例,他才說:「現在我才知道,了解自己來日無多,或許也是件好事。」父親從癌症確診到將近臥床,不得不開刀移除腫瘤,這4年中每個選擇都是對的,「然而,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即使已經做了正確的選擇,接著還是必須面臨更多新的選擇。」
手術是成功的,葛文德的父親才剛康復,又開始進行他的慈善事業,也計畫去旅行。這時醫院檢查出他的腫瘤是發展緩慢的星狀細胞瘤,建議他接受放射線治療與化療,可以控制癌細胞成長。經過好一番猶豫,父親接受葛文德的勸說,開始放射線治療,然而這樣的「乘勝追擊」,反而讓他頓瘦10公斤,腫瘤卻沒有如預期的縮小,不但如此,他逐漸不良於行。
同為醫生的作者媽媽,可能是太愛葛爸,居然考慮繼續做化療,葛爸大叫「不要」,徹底拒絕了。他告訴葛文德,如果他需要24小時全天候照顧,接著使用人工呼吸器和鼻胃管,「如果到那個地步,就讓我走吧!」直到他選擇安寧治療,專注於疼痛治療,情況才好轉些,至少頸、背的痛苦減緩些,也還能跟親友透過電腦溝通。但是他邁向死亡的事實並無改變,葛媽與葛文德妹妹不捨得他走,三番兩次在他臨終時送他到醫院急救。最後一次,他在醫院大吼大叫,生氣,要求拔掉點滴,他要回家:「你們為什麼只會袖手旁觀?要我活活痛死嗎?」
回家3天後,葛爸在葛文德不斷施以嗎啡之下,嚥下最後一口氣。在這之前,葛文德問葛爸是不是希望能睡著,葛媽仍不死心,追問:「難道你不想醒來,想跟我們在一起?」葛文德寫道:「他不發一語,我們靜靜的等他開口。最後,他才說:『我不要這樣。那太苦了。』」

《老衰死》請求你務必放手
《偽善的醫療》作者的父親,是義大利裔的勇者,一生躲過數次死亡,二戰中受傷失去一隻手臂,仍然憑藉良好的教育背景,移民美國之後,從容而幸福的過完中年與老年。他因而中風病弱後,為了怕疝氣轉為壞疽而動手術,不得不依照醫院指示,裝上心律調節器以維持心跳正常,以致於日後即使在生活品質低劣時,仍然「無法」死亡。
父親折騰著過完人生最後7年,從79歲到86歲。直到末了,作者的子女與媽媽,不得不四處奔走,請求醫院關掉心律調節器,才結束這場因為過度醫療所帶來的傷感劇。作者不禁直言:「老祖先理想中的善終,是在沒有醫療介入下自然死亡。……當今最普遍的臨終途徑,終將使人喪失對死亡的掌控權。」
並非醫療人員沒有見識或耳聞這類淒慘的醫病過程,只是因為他們的受教過程,強調的是他們必須幫助患者,尤其是老病之人,努力的活下去,卻從來不曾太細究,這樣的輾轉病榻,病患與家屬必須承擔的是如何沉重的身心代價。一本30年前很受重視的《臨終關懷》(The Rights of Dying,David Kessler,陳貞吟譯,商流文化,2000),作者在做寫作調查時發現,當時的醫療教科書,即連護理專書,都不太教導醫護人員辨識何謂「臨終狀態」,只有16、17世紀的書大略提到,也就是說,對於往生路上的病人,僅能藉助於他身邊的親友親身體驗,才得以察知死亡就在眼前。
事實上,台灣目前也僅有一本書,具體而微的向大家展示,什麼是臨終狀態,以及病人這時需要的是何種協助。《老衰死:好好告別,迎接自然老去、沒有痛苦的高質量死亡時代》(江宓蓁譯,三采文化,2017)是日本NHK特別採訪小組所編寫的一本臨終地圖,要言不煩,非常實用。例如說,它引用訪問現場一位往生者兒子的話:
「在我們三宅島上,如果年紀大到沒辦法吃東西的時候,就放一杯水在旁邊,如果還有活下去的力氣,就伸手喝掉那杯水,如果做不到,就順其自然的離開。我在醫院的時候沒辦法拒絕插管,可是看到母親用管子被灌食的模樣,真的很痛苦。」
非常淺白的,《老衰死》也轉述在蘆花安養院任職10年的石飛醫師的話:
「大家一開始都是吃不下東西,同時開始一直睡、一直睡,像是睡了很長的午覺那樣最後離開人世。臨終前人的身體會逐漸產生變化,同時併發各種狀態,真的非常不可思議。到了那個時候,我覺得醫護人員不需要刻意叫醒他們,也不要逼他們吃東西,如果真的想吃,他們就會醒來,完全不需要勉強,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想這就是自然之理吧,我來到蘆花安養院之後,每次都深刻感受到這一點。」
當然,《老衰死》也試圖給老衰死的科學機制,提出各種研究的解釋,例如腸道細胞大量老衰,導致病人不想進食等等,然而凡此種種,最大的意圖就是讓我們承認,人生自古誰無死,如果一個人必須死亡,不要使他們死得太痛苦,正是每位臨終者照護者(包括親友及醫護人員)的倫理責任。我們口說愛他、關心他們,為何又常常悖離初衷,讓往生路上的他們走得淒慘落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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