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蘭教授一生至此數十本關於腦科學的譯著中,恐怕《喚醒冰凍人》(The Case of the Frozen Addicts,遠流,2005)是個最大的異數,因為除了腦科學的老師與學生可以受益之外,目前越來越普遍的巴金森症確診者及其家屬,也得以從這本看似晦澀深奧、其實深入淺出的科學報導中,得知近代巴金森症的研究歷程,以及科學家如何謹小慎微的,試圖發展出此病的治療之道,並因而一窺讀者自身腦中的奧秘。
台灣坊間目前解析巴金森症最為詳密的,當然是已流傳將近10年的《巴金森完全手冊》(心靈工坊),但是這本厚達400多頁、號稱寫給病患及家屬閱讀的「完全手冊」,怎麼樣看來,都是一本給醫療人員或照護者的工作手冊。相形之下,比它晚出版的《帕金森症防治講座》(張永順主編,芬園文化,2000),或許承襲的是簡體字版,卻非常深入淺出的介紹了人類的腦部結構,甚至附了幾張相關的腦部圖,透過問答方式,讓讀者立刻明瞭,巴金森症的關鍵部位黑質,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質:位於中腦大腦腳的背側面,是中腦最大的細胞核團。斷面上為一半月形的黑色團塊,它貫穿中腦的全長並向上延伸到間腦的尾側部。黑質細胞的變性、減少是帕金森病(按,即巴金森症)的主要病理學基礎。
……目前已知,黑質是大腦皮質直接或間接地通過紋狀體與網狀結構發生聯繫的中間站。黑質致密帶的細胞能合成多巴胺,它是一種重要的介質,與軀體運動功能密切相關,當其含量減少到一定程度,就出現震顫麻痺症狀。
……正常人的黑質細胞可隨年齡的增加而減少,到80歲時黑質細胞可從原來的45.5萬個左右,減少到20萬個左右,而帕金森病患者的黑質細胞數則大於10萬個。黑質細胞數的減少,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老年人的帕金森症發病率高,換句話說,當黑質內細胞數減少到某一程度,即可產生帕金森症的臨床表現。
──摘自《帕金森症防治講座》
縱然《帕金森症防治講座》能夠提供我們對巴金森症生理的較全面了解,卻還是缺乏了一點「人」的感覺。百聞不如一見,假使上網搜索例如巴金森症患者的臨床表現,大概比文字更能使我們更能立刻感受到患者的痛苦,從而對疾症本身的形成原因,會有更大的探索興趣。
《喚醒冰凍人》就是這樣一本充滿人味的書,譯者洪蘭說:「這本書是我在舊金山的舊書店找到的,雖然出版在1995年,但是裡面的故事沒有時效性,它讓年輕的學子看到科學沒有一蹴而就的事,每一步進展都是前人的血汗。」(《喚醒冰凍人》譯序)
而且,由於兩位作者,一是研究主事者蘭斯頓醫師(J. William Langston),一是擁有科學史博士的新聞工作者帕佛利曼(Jon Palfreman),他不僅協助蘭斯頓,把巴金森症建立起動物模式的實驗過程,以十分細膩的手法翔實記錄,也同步介紹了誤食人造海洛因而導致巴金森症狀的那6位「癮君子」的病情及照護困難,尤其是其中多數來自邊緣社會階層,種種對實況的同理,使《喚醒冰凍人》的人味倍增,提醒我們:科學畢竟是為人類的福祉而存在。
這支紀錄片詳述喬治因吸食人造海洛因導致巴金森症,因此引發蘭斯頓的介入,成為巴金森症研究歷史上一段佳話,使世人增加了許多對於人類腦部,尤其是黑質細胞與巴金森症關係的深入認識。若點不進去,請試連結youtube.com/watch?v=l720wreghqo
讓兩位作者及一位譯者三贏的書
蘭斯頓醫師第一個接到的病例是喬治(George Carillo,1952~2018),時間是1982年7月。喬治服刑正在假釋中,他買到海洛因偽藥,注射後整個人變得像石頭一般僵硬,無法言語;當天他掙扎著開車去開假釋庭,法院看他那樣,懷疑他吸毒,這是違反假釋規定的,立刻把他關進監獄。因為他情況越來越糟,被送到加州聖荷西市的聖克拉拉河谷醫學中心急診。精神科醫師被考倒,轉送神經內科,蘭斯頓是當時的神經內科主任。
這裡舉個例說明《喚醒冰凍人》的人味,全文以第三人稱寫作,在敘事時可以比較靈活,帕佛利曼這麼素描蘭斯頓:
雖然工作很有趣,蘭斯頓也明白自己的事業不可能爬得很快,他已經39歲,結過3次婚,妻子正懷孕,他感到愈來愈不可能成為名醫,更不用說有名的研究者。他一直在史丹佛大學醫學院做臨床助理教授,但沒有研究論文,看起來他要升成永久教書權的副教授幾乎不可能了。除了做個好醫生,還得有正式發表的論文才行。蘭斯頓不太能有任何時間做研究。
但是喬治這個病例實在太怪,吸食人造海洛因而瞬時發展出巴金森症狀,如果能夠查明殘餘毒品的真正化學成份(按,後查明為MPTP),且將該物質付諸動物實驗,假使也出現巴金森症症狀,說不定可藉此建立動物模式,找出人類黑體為何會消失或被破壞。同時,研究實驗動物如何得到治癒,或許可以找出巴金森症解藥。
多巴胺無法穿越血腦屏障進入腦部,左旋多巴是多巴胺的前驅物,可以穿越血腦屏障,在腦內經酵素轉換成多巴胺而達到治療效果。左旋多巴自1973年開始商業使用,固然可以緩解病患的症狀,卻不能阻止停止患者黑質細胞死亡,而且久用後會逐漸失去效能,副作用也陸續出現。透過動物模式的建立,或許可以了解巴金森症患者腦部黑質細胞的性質與作用,改善沿用至今的醫療方法。
後來蘭斯頓又輾轉見到其他5名同樣服食偽海洛因的受害者,開始追蹤殘餘毒品的下落,《喚醒冰凍人》頓時變成了偵探小說,因為警方也察覺不能讓人造海洛因這樣流傳,急著找出製毒者破案。作者帕佛利曼抓穩雙方都想鑑定毒品化學結構的迫切心情,陳述哪一方擁有更高的鑑定水平,來往陳述相關的科學知識,使精采的警、醫攻防,又適切的回到科普書的節奏來。
這段過場,以及隨後蘭斯頓決心深究偽海洛因,爭取成立實驗室,過程中一波三折,醫學院中的政治角力等等,絲絲入扣。譯者洪蘭也完全入戲,絕對忠實原著,以她個人的學術背景做靠山,加上燦如蓮花般的文筆,把蘭斯頓的心思與實踐,以中文完整呈現。

作者之一帕佛利曼確診巴金森症
由於蘭斯頓的鍥而不捨,1988年成立了巴金森研究機構及醫療中心,他個人生涯規劃從臨床醫師回返基礎醫學的大轉身,對於巴金森症的黑質細胞退化機制以及病因學,多年來已證明具有重大貢獻。該機構慘澹經營起家,他成了國際巴金森症學界必須諮詢的學者,同時也帶動原已逐漸沉寂的巴金森症各面向的研究,直至今天。難怪洪蘭教授說,《喚醒冰凍人》是「一個有志者事竟成」的故事。
在網路的訪談紀錄中,可清晰得知蘭斯頓是個非常低調的科學家,有幾分證據講幾分話。例如對於後來很多嚴重巴金森病患透過大腦定位手術,將人類墮胎後的胚胎細胞中的黑質細胞直接插入紋狀體的移植手術,雖然後來用於喬治等兩名原始的癮君子且證明成功,蘭斯頓卻仍表示,巴金森症的胚胎移植手術無論成功或失敗的前例,都值進一步深究。巴金森症是個複雜的腦部疾病,黑質細胞的作用亦不僅限於人體的運動強度,相關領域尚有太多必須解答的疑問。
至於使蘭斯頓的故事具形於文字的帕佛利曼,在《喚醒冰凍人》受到重視後的30年間,成為著名的紀錄片工作者,並在大學教書,直到2011年,他自己確診為巴金森病患,生活有了極大變化。他在一些訪談中說,為此他提前辭掉教職,也不再接紀錄片計畫,「我寫過《喚醒冰凍人》,照理應比一般人更能接受巴金森症所帶來的身體變化,但是不見得,因為生涯計畫必須調整,家人的接納度也必須努力,確診前與後,我簡直像是在兩個世界。」
沉寂了一年之後,帕佛利曼決定運用他的文筆,記錄下一些巴金森症患者的心路歷程,以及走訪最前衛的巴金森症研究機構,告訴世人更多關於此症療藥的真正進度。他把這些記錄集中於一本書《腦部風暴:巴金森症解密的競賽》(Brain Storms: The Race to Unlock the Mysteries of Parkinson's Disease,2015)。他認為巴金森症的患者必須時時吸收相關知識,只有對於該症的理性理解,能夠修正對於該症的感性反應。
帕佛利曼也是個有志者事竟成的典範。這本更充滿人味的書,正等待中文出版界的發掘。全世界現有超過1千萬名巴金森症患者,這是一本可能比《喚醒冰凍人》更重要的書。
曾參與1980年代喚醒冰凍人研究計畫的荷蘭學者Bas Bloem,與兩位作者暢談巴金森症的研究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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