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霸凌:當名人子女寫起關於父母的回憶錄……

西班牙畫加達利名作《記憶的堅持》仿作。 西班牙畫加達利名作《記憶的堅持》仿作。 圖片來源:kumachenkova/Shutterstock

王文興(1939~2023)的《家變》完稿於1972年7月,1973年4月初版(長春藤文學叢刊),至今超過半世紀,始終佳評如潮。初版的推薦文,與王文興私交甚篤的顏元叔講得最好:「《家變》,就是『真』。」

無論台灣文壇多年來如何從《家變》的結構、文字大做文章,多數捧讀之人,恐怕並不覺得王文興的文學突破很重要,重要的是他所呈現的驚悚經驗。唯其「真」,即使讀者不曾經歷作品坐落的年代,也多半能夠想像其中的兩代衝突。或許每一個家庭親人之間的碰撞力道與內容不盡相同,不致衍生為該書以父親出走的家變終場,但無疑的,《家變》寫的是永恆主題:我為何會生長在這樣一個家裡?我如何在這裡活下去?

《家變》主角范瞱,一個在大學教書的27歲知識份子,以其自小受到嬌縱的激烈個性,霸凌他良心知道是個好人的爸爸、疼愛妻小的爸爸、忍辱負重的爸爸,只因為爸爸行事畏縮、謀生乏力、心智遲鈍、習慣不良,范瞱賤視他,怨恨他無法為家人帶來更好的物質生活,從而找到霸凌他的正當性。父親出走後,《家變》寫道,范瞱與母親才開始過上較為健康的生活。

為何如此?《家變》作者前前後後、意識流般的述事已淋漓盡致。該書雖仍安排有時間縱軸,但主角范曄的念流紛飛雜沓,讀者必須自己去記憶、去分辨,哪些霸凌出自伊底帕斯情結(Oedipus Complex,亦稱戀母情結),哪些出自世俗偏見,哪些出自個人執拗,哪些或許具備些許理性成分,哪些純粹是范瞱為自己人生不順的負面情緒尋找出口。

中華文化常說,人在亙古時代,「但知有母,不知有父」,而人類歷史發展至今,仍公認母親角色的重要,恆大於父親。可是《家變》的另一主角,替范瞱自小把屎把尿的母親,范瞱對她同樣不假辭色。王文興筆下的母親,風聞洗衣婦下個月要漲價了,便誣賴她偷了一條淺綠色的手帕,控訴的嘴臉無比淒厲,使工作向來勤勉的洗衣婦黯然自行辭去。這一切,不過是母親無力負擔洗衣費用,為掩飾自己顏面,特地做給鄰居們看的。

王文興也不厭其詳,兩度描述母親誣賴父親在外面有情婦,大吵大鬧,只因為年華老去,對自己容顏失去自信所致。父親但求不要鬧大事端,委曲賠罪,不惜下跪等等。范瞱對兩者皆不齒。

《家變》中的范曄,雖對自己加諸於父親的忤逆偶有反省,然而長大養家之後,父親因高齡失智,言行更形不堪(例如在蛤蜊湯中加了巨量味精),范瞱對他的霸凌也頻率越高。生計困難下成長的下一代,其人格扭曲的形塑過程,王文興抓牢不放,讓我們看見了中華民國在1950至1970年代下級公務員的世俗窘境,以及因為周遭大人們對應而生的貪婪與虛偽,造就出這位憤世嫉俗的青年范瞱,他的孤獨與惡濁,他的種種隱密於家中的罪行。

在過去的歲月,瞻仰王文興文學成就的人,至多稱《家變》是一本「逆俗之作」,無人膽敢承認他們也是類似范瞱這樣的受害者與加害者,或至少是書內親人之間粗言暴行的見證人。

霸凌本身是權力的鬥爭,一種出自人性的原始宣告,最令人心酸的,多數人往往起於厭拒霸凌、憂懼霸凌,因而勉力使自己充做強者,最後竟成了不折不扣的霸凌者。

  1973年環宇出版社的《家變》初版,與2000年洪範出版社的新版。

哲學家叔本華、羅素的兒女們,這樣回憶父母親

雖則全書鑄型來自大環境,《家變》畢竟只是虛構的小說。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的自述,他和母親那些劇烈的爭吵,以及怨毒的指控,甚至互毆扭打,最後就是分居兩地,決裂24年互不探訪,直至母親離世。

只要提到叔本華,他與母親的關係必然受到檢視,有些作者(例如寫世界哲學史的威爾杜蘭)還說,他是最孤獨的哲學家,沒有母親、沒有太太、沒有子女、沒有家庭、沒有朋友、沒有國家。

叔本華自己說過,他的性格與意志遺傳自父親,智識遺傳自母親。而一個人,任何人,怎可能如此兇暴的反噬那雙餵養他的雙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在一般人觀念中,母愛是最高尚的人類情感,什麼使叔本華激憤到必須以文字徹底摧毀母親?身為人必然會犯錯,再慈和的母親也會犯錯,究竟是什麼讓叔本華認為母親罪不可逭?

是的,叔本華出自一個父系遺傳有異常精神基因的家族,父親在1805年,即叔本華17歲那年,自殺身亡。母親也是作家,擅長寫羅曼蒂克的小說,當歌德告訴她、恭喜她,說叔本華將成為了不起的作家,她回答:「我從來沒聽說一家會出現兩個天才。」叔本華出版博士論文,母親當眾恥笑他、出他洋相。叔本華卻自傲的告訴她:「你的名字要揚名後世,還得靠我的作品。」

幸好叔本華的父親留下一筆遺產,保證他能夠安心寫下他著名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研究叔本華的專家卻說,他作品中所表現的脫俗與平靜的風格,和他的氣質剛好相反。叔本華自小就常感到不安,莫名的焦慮,任何小事都可能讓他驚恐。至今無人知曉,究竟是什麼因素,使他僅願意在絕對的孤獨中度過一生?

1859年,叔本華71歲時的照片。Johann Schäfer攝。圖片來源:Wikimedia

1817年,叔本華母親Johanna Schopenhauer 51歲時的油畫。Gerhard von Kugelgen繪。圖片來源:Wikimedia

後來,我讀到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女兒凱薩玲泰(Katharine Tait,1923~2021)寫到與父親一生相處的經過,才比較能夠理解父母親對於子女的教養,是一種瀰天漫地的壓力,較諸那些受到父母強力抑止起而反抗的子女,反觀備受愛護與關懷而一向順從的子女,當他們個人獨特的生之意志初萌時,或許還加倍痛苦,在面臨親情與理想的切割時,或許還更淒切、更壯烈。

凱薩玲泰寫下的《我的父親羅素》(My Father,Bertrand Russell,李寧譯,水牛出版,1977),是一本從事教育工作者會感到興味的書,可惜已絕版多年。書中大篇幅寫到她和哥哥約翰的父母親所創辦的實驗學校畢肯希爾(Beacon Hill School):

許多在畢肯希爾的孩子都是問題兒童,他們被送到這裡,是父母們的孤注一擲。他們把自己的悲傷,以及個人生活上的挫折,都發洩在別人身上。他們在家裡已養成的殘忍性情,遠比他們所犯的過失還要不幸。這種小孩是不會給被害者帶來安慰的。畢肯希爾的氣氛,或許多少能幫助他們,但是對我與約翰卻幫不上大忙。

凱薩玲泰的言下之意,無非是她和約翰的父母,被那許多孩子分享了,他們本應該受到的親情關照,被父母的教育理想之實踐給稀釋了:「對我個人來說,畢肯希爾學校是我感情上的一大不幸,因為它搗碎了我孩提時代璀璨的幸福,使我在後來的歲月裡,花了很多時間去尋找一種替代與補償。」

7年的實驗教育結束後,凱薩玲泰與約翰的父母離婚。或許是濡染了多年的羅素教導孩子們的性愛觀,他們與後來的三位繼母們,都保持了相當平靜、尊重與和愛敬的關係,但是凱薩玲泰最終發展出和父親完全背反的宗教觀。

羅素畢生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是《為什麼我不是基督徒》,解構猶太人與猶太性至今最成功的施羅默桑德(Shlomo Sand)曾數度在演講中談及,他之所以寫作《我為何放棄做猶太人》,正是受了羅素該書的影響。但是凱薩玲泰不然,她不但成為虔誠的基督教徒,還促使她的夫婿放棄在美國國務院穩定的公務員生活,成為宣教士,曾深入非洲散播基督教思想。

凱薩玲泰在《我的父親羅素》中,最精采的是能夠把對於羅素的批判,以無比溫煦的口氣傳達給讀者:

爸媽所賴以成長的宗教,是一種沒有恩典的枯燥道德,是一系列不可能的追求,這苛求使他們沮喪抑鬱。他們為逃避這種痛苦,故喜悅的選擇一種自由的生活,而且確定這種生活對他們是好的,並希望他們的孩子也能如此。……(但是)信仰、寬恕與恩典,對我來說,就好像漫長霪雨之後的朝陽。不管我做什麼,不管我心裡怎麼想,上帝都會在那裡寬恕我,幫助我重新站起來。雖然我無法贏取祂的愛,我也不會失去它。祂的愛是絕對的,無條件的。

《我的父親羅素》1975年英文原書與1977年中文譯本。

凱薩玲(右)、哥哥約翰與父親羅素。圖片來源:Wikimedia

被長子解構的索爾貝婁

在撰寫出版《索爾貝婁之心:長子回憶錄》(Saul Bellow’s Heart:A Son’s Memoir,Greg Bellow,朱雲譯,南京大學,2018)之前,格雷格不曾受到媒體關注。他在書中說,索爾貝婁197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已成為美國的公共財產,甚至在父親的去世記者會上,都沒安排家人致辭,他還必須「擠上台」,才能夠代表家族講幾句話。

那麼這表示索爾貝婁不重視家人嗎?非也。他是歷年來諾貝爾文學獎頒獎慶典中,唯一帶著十來個近親參與盛會的文學家,浩浩蕩蕩。索爾貝婁曾說他們糗事做盡,但是大家都很開心(見Norman Manea訪談集)。《索爾貝婁之心》更證實,索爾貝婁一生的眾多小說角色,幾乎每個都是他過從甚密的親友,他們輕易對號入座後,並不是人人高興。沒有這些人物,很可能就不會產生索爾貝婁的小說。

偌大的美國,小說家多如牛毛,當代最傑出小說家前十名的名單中,經常有人將索爾貝婁與威廉福克納並列,一北一南,公認他們是最有代表性的美國小說家,是文學藝術的極致。因此,當格雷格側寫索爾貝婁,將他自青年至老年的情感生活公諸於世時,不僅研究文學的人感興趣,他的書迷也趨之若騖。

格雷格長大後成為心理分析師,或許是比《我的父親羅素》更有力的寫作條件。職業的訓練,使他即使對父親所做所為不以為然,卻能夠基於同理心,把父親的動機、希望、姿態等等,寫得鞭辟入裡。然而,格雷格願意掏心掏肺,自曝生來怯懦,從小深愛父親,一旦父母離婚,就像天塌了那般。他如何逆勢成長,克服種種挫折與父親的反應,成了該書最動人的部分。

格雷格從小渴望父愛而從未得到滿足的痛苦,確實讓讀者感到他自己那顆活蹦蹦的「心」,也比較出格雷格和父親最大的不同,就是父親以其無限的理性,硬下心來,才能夠不受前後五次婚姻的親情羈縻,一步步堅定的踏步向前,拮取他文學上勝利的果實。

換句話說,對於索爾貝婁而言,五任妻子、三兒一女,並不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情感寄託。他甚至愛朋友遠過於愛親人,包括他原生家庭的父親與手足。格雷格透過回憶錄意在說明,他如何在這樣一個父親的影響下,困頓掙扎的活出自己的人生;格雷格從一而終,只討過一個老婆,想必也是不願意讓他的子女承受父母離婚、頓失依恃的巨大煎熬。

然而比較起索爾貝婁在《抓住這一天》(Seize the Day,鄭臻、袁則難合譯,新風,1971)所摹寫的自己的父親,你還是會感到貝婁比格雷格厚道。貝婁的父親是個動不動對三個兒子們賞以巴掌的老爸,貝婁是老么,若非疼愛他的媽媽堅持給他最優質的早期教育,貝婁最可能的下場,是到老爸經營的煤炭公司做夥計。媽媽早逝,是貝婁永遠的痛。

格雷格在《索爾貝婁之心》中分析父親多次婚姻,是因為想尋回他心中那個對他無條件疼愛的母親,似乎也失之簡略。貝婁的學思歷程相當複雜,每位夫人對應的是他該時期的實際生活需求,這方面,反而是兒子把他浪漫化了。

正由於《索爾貝婁之心》的聲色俱足,使我感到恐怖:索爾貝婁往矣,死了的人不能替自己辯護,而這樣的、來自子女的回憶錄,與其說是一種追念,還不如說是另一種霸凌,一種更永恆的霸凌。

索爾貝婁逗弄著1945年的小小格雷格。圖片來源:Keith Botsford,CC BY 2.5

《索爾貝婁之心》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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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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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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