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魔鬼詩篇》作者、半生崇拜馬奎斯的英國作家魯西迪(Salman Rushdie,1947~),很反對《八月見》(2024)的出版,認為它不及諾貝爾得獎主馬奎斯(Garcia Marquez)的大師等級,不應該做為紀念馬奎斯去世10周年的作品,堂堂推出。
2024年4月17日是馬奎斯97歲冥誕(1927~2014),全世界各大出版機構早已伺機而動,例如近年來大手筆直接從西班牙文重譯馬奎斯12部重要作品的皇冠出版社,3月中旬已將《八月見》鄭重上市。其他30個國家的譯作,也約莫同時出版。
《八月見》有什麼不對?它至少是《苦妓回憶錄》同等級的作品,都寫作於馬奎斯失智前的同一階段,兩本中篇小說,是他最後完成的作品。《苦妓回憶錄》在馬奎斯去世前10年出版(2004),《八月見》5次易稿,馬奎斯生前說算了,作廢吧!但是馬奎斯的大兒子Rodrigo不這麼想。
Rodrigo接受訪問時說,父親在去世前那幾年,苦於失憶,有時會隨便拿起一本書,任意翻頁,興致勃勃讀到最後,看到書背的作者照片,才知道是自己寫的。有時候,他連結婚幾十年的太太都叫不出名字,所以,能相信他的判斷嗎?而且,父親雖說過不要出版《八月見》,卻也給過但書:「等我們兩老都走了後,你們要怎麼處理,隨便你們。」
馬奎斯1999年發現淋巴癌,化療很辛苦,但是他熬受下來了,卻開始失憶,起初幾年很挫折,後來漸能接受自己的老化,也就看淡了。他去世前幾年,據大兒子說,心情很平靜。
說實在的,馬奎斯不曾寫過一個完人、聖人,人人都會有缺點,所做的事都會有問題。你看他在《迷宮中的將軍》寫玻利瓦(Simone Bolivar,1783~1830),一個性格與作為千瘡百孔的人,可是那般魂魄,那般生命力,那般見解,不愧是南美洲之父,領導5個國家(哥倫比亞、委內瑞拉、厄瓜多爾、秘魯、巴拿馬)脫離西班牙獨立。馬奎斯身為哥倫比亞人,許多著作都提到他,至少匆匆帶過他的銅像,即使《苦妓回憶錄》、《八月見》中也不例外。
《八月見》出版,馬奎斯會特別在意嗎?他的著作暢銷數千萬冊,一本小書會毀了他的碩大傳奇嗎?

如果他在意,可能因為什麼?
根據紐約時報的講法,馬奎斯五次易稿,《八月見》的原稿總量769頁,即使第5次稿仍塗改不斷,他去世後,連同他生前的許多筆記等遺物,都放在美國德州大學Harry Ransom中心的馬奎斯檔案中,無人聞問,是他當導演的大兒子說服小兒子,把《八月見》的原稿帶給出版馬奎斯自傳的同一批出版人處理後,才確定出版。
多次易稿,和馬奎斯的失憶有關。其實他嚴重失智前,曾開心的在至少3個場合,朗誦過《八月見》的部分篇章,但後來就是越讀越不對勁,卻也無力再慎重處理。進入21世紀後,他的專注力已大不如前。
《八月見》英文版為107頁,中文版字體很大也才159頁,主角是一個40歲的婦人,婚姻向來幸福,在母親去世後,每年8月必須到母親埋骨的偏鄉小島掃墓,數年間,每年假期中與不同男性的婚外情,每段都衝擊她的性愛觀,甚至影響到她返家後的日常生活。
馬奎斯的筆觸很俏皮,很同理,過去他刻畫過許多女人,例如《霍亂時期的愛情》(楊玲譯,海南出版社,2012。繁體字又譯《愛在瘟疫蔓延時》,在台灣有至少兩個繁體字版本,包括英文的,以及直譯自西班牙文的皇冠版本)。此書無關瘟疫,而是寫女主角費米娜.達薩如何自青年時代被大她4歲的男主角費洛倫蒂諾.阿里薩愛上,因家人阻撓分開,日後,女主角的媒妁之合無比幸福,卻因丈夫去世,感到從家庭庶務解放的豁然舒暢,接受了這位初戀老情人的不懈追求。
如果說《霍亂時期的愛情》是大塊牛排,《八月見》只是個小漢堡,馬奎斯拿《八月見》來自娛或娛人,也沒什麼錯。《霍亂時期的愛情》是他寫作人類性愛的巔峰之作,恐怕至今難有人超越,雖說《八月見》坐落的場景較現代,但婚姻關係中男女的人性本質,古今應該變化不大。馬奎斯在這個長篇小說中,藉著浪漫氣質的費洛倫蒂諾.阿里薩不時以性事麻醉自己,然而他內心的愛情火燄,卻始終為費米娜.達薩燃燒,甚至成為他力爭上游躋身社會賢達的最大動力。
《霍亂時期的愛情》的時代背景大約是介於1980年至1930年之間,地點不甚詳確,只知在馬格達萊納河(Río Magdalena)與加勒比海之間的哥倫比亞海邊地帶。一反過去馬奎斯喜歡以南美洲的各式政爭、內戰與革命,做為他敘事的主要背景,再以豐富的怪力亂神,做為他插科打諢的文化佐料,《霍亂時期的愛情》完全是寫實主義作品,筆調比較像馬奎斯崇拜的狄福(Daniel Defoe,1660~1731)與杜思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iy,1821~1881),而不是因為馬奎斯而竄起的所謂「魔幻寫實」。
這部鉅作是馬奎斯奪下諾貝爾獎(1982)之後的作品(1985),中文譯本達400頁,劇情壯闊,頁頁精采,猶勝他暢銷超過5千萬冊的大河之作《一百年的孤寂》,這在諾貝爾文學獎的歷史上,絕無僅有。馬奎斯似乎意圖透過《霍亂時期的愛情》,建立一種有別與西方與東方的、前所未有的性愛價值觀,兩者並不互相干擾、扞格甚至抵消,只要兩情相悅,它「永遠是」也「必須是」相輔相成的,至死不渝。
馬奎斯藉著費洛倫蒂諾.阿里薩的幾件真正戀情,將男女之事寫得十分精美細緻,情人間的對待,經常是性愛起於偶然,又毀於愕然,溫柔剔透卻也現實殘酷。簡體字版的《霍亂時期的愛情》譯自西班牙原文,是中國社科院西班牙語文學博士楊玲的傑作。她的譯筆堪稱鬼斧神工,才能使馬奎斯神雕鬼琢的性愛,歷歷如繪的完整呈現。《八月見》相形之下,只能說是小品,甚至連小巫都稱不上。
寫作《八月見》時,馬奎斯一定覺得很不過癮,《霍亂時期的愛情》中的女性們,穿衣仍像古代,層層疊疊、曲曲折折,光是卸下這些行頭來坦裎相見,就要耗去許多文字,也給予馬奎斯無限的考古樂趣,而現代人真的穿太少了,三兩下便光溜溜了。唉!

《苦妓回憶錄》所引起的爭執
更且,《霍亂時期的愛情》隨處拈來的時代氛圍光怪陸離,頗引人入勝,而《八月見》受限於文字體積,幾乎是看不到男女主角相處的時空,因此性愛大事所涉者,只限於旅館、酒肆或套房內的若干小動作、小言語。若非大師不時施展文字小技,並加上女主角丈夫少量的輕巧告白,幾與坊間普通浪漫小說無異。或許這就是為何馬奎斯即使失智了,以其殘存的文學智慧,總覺得作品似乎不夠好。
《霍亂時期的愛情》的趣味,在於浪漫氣氛長年累月的堆疊與破解,那還是電報與寫信的年代,時間、空間的距離,造成意念的傳遞不時斷裂,正好將千縷情愫拉長為萬縷情絲,諸種等待、焦慮造成懸疑,裡頭的壞戲、好戲都是戲。
費洛倫蒂諾.阿里薩的夢想成真之後,72歲的女主角費米娜.達薩親口問他,坊間傳說中的他的「任性」記錄甚為可觀,可當真嗎?76歲的費洛倫蒂諾.阿里薩李馬矢口否認,說他把童貞都保留給她。書上說,女主角當然知道男主角說謊,「但是她佩服他講這話的勇氣」。
更可觀的是,《霍亂時期的愛情》到書末,費洛倫蒂諾.阿里薩終於盼到費米娜.達薩之前,他正默默的且順利的培養出他的新愛,一個家長交託給他照管的少女,馬奎斯把這段「誨淫」的經過寫得極其出色,而一旦男主角決定非和女主角重逢不可之後,少女立刻被棄置在旁。這是考驗作者道德與文筆的關鍵時刻,我認為馬奎斯的表現是一百分。
而馬奎斯沒有忘記這個少女庫維尼亞,在《苦妓回憶錄》中,馬奎斯給予她另一個險遭蹂躪的生命。這本意圖探討性愛本質卻性愛缺席的故事,給馬奎斯帶來許多爭議,原因是那沒有開口講過一句話的女主角,年齡實在太小了,14歲,而男主角是90歲。
馬奎斯23歲遇到他的真愛,也就是他結婚(1958~2014)56年的妻梅塞德斯,她才13歲。馬奎斯在當時便跟她求婚了,8年後結婚。這是一個琴瑟和諧的美滿婚姻,馬奎斯使盡吃奶的力氣,做個好丈夫、好爸爸,但也曾嘆說並不容易,每天都有新的挑戰、新的麻煩,必須戒慎處之,才能功德圓滿。
奇怪的是馬奎斯把《霍亂時期的愛情》這本奇書,獻給他的老婆,說是:「自然,此書獻給梅塞德斯。」更怪的是,此書靈感來自馬奎斯懷才不遇卻畢生風流的父親,但在現實中,一如男主角費洛倫蒂諾.阿里薩身為電報員,父親卻僅在短暫追求後,便娶了馬奎斯的媽媽為妻,且生下這個自稱寫作才能遺傳自父親的馬奎斯。《霍亂時期的愛情》的大想像,是假使當初沒有順利嫁娶,馬奎斯的父親與母親,究竟有可能什麼不一樣的人生。
馬奎斯的野心,當然是藉著在性愛中求救贖的男女,來窺視他們的人生究竟所為而來。而他很肯定的告訴大家,除了歡愉還是歡愉,切忌、切忌不要學費洛倫蒂諾.阿里薩,真的太痛苦了,即使最後達到目的,即使你覺得值得,即使你的浪漫沒有終點,你的一生已成過去。
必須要這樣三本書一起讀,你才會讀出馬奎斯的叛逆與苦心。當然還有他直面世俗時的火辣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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