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堅的論文糾紛,究竟會不會影響他競選桃園縣長?台灣的選民,目前究竟對任何政治人物的誠信有多大的關心?或是新聞熱潮之後一切歸復原點?沒有人知道。
但是,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台灣的推理小說迷那麼多,對於觀賞過太多奇事懸案的他們而言,林智堅論文糾紛應該算是小case,瞄一眼就有答案了,好像也不勞台灣大學擺那麼嚴肅的陣仗去審查。不過,學術就是學術嘛,不至少把姿態擺對,動作俱全,人家就不承認你是「學術」了。林智堅現在可嘗到滋味了。
這幾天突然想起東野圭吾的《嫌疑犯X的獻身》(劉子倩譯,獨步文化,2006),從櫃子上抽出來,重讀了一次。喜愛東野推理小說的讀者,恐怕很少沒看過這本書,因為這是一本引起日本推理小說界爭議的著作,2006年以來替東野贏來了好多推理小說的重要獎項,卻有人抗議,它不是正統的(本格派)推理小說,還擔心作者們有樣學樣,模仿東野寫這種一開頭便告訴大家「人是誰殺的」的小說。
本來,推理小說貴在懸疑,最佳的推理小說,應該就是那種帶著讀者東轉西繞,步步有驚奇,讓你不停翻頁、連飯都顧不上吃,到最後才出現真相的所謂的本格派小說。像林智堅這種三兩步便足以推理出究竟的「案子」,絕非正統推理小說會花時間去經營的題材。
在小說一開頭就出現的殺人情節
《嫌疑犯X的獻身》的作者東野是個很硬氣的作家,大家說不可以、不可以,他就是要做給讀者看看。書一起頭,簡單介紹重要主角出場後,就二話不說,把富樫慎二給殺了。雖然作者的著墨甚少,大家對富樫慎二不會陌生,他就是報紙社會版三不五時出現的角色,或許原來也是個稱職的丈夫或父親,後來作奸犯科,鬧得全家雞犬不寧,被太太強迫離婚後,心有不甘,不時就來鬧鬧,討點錢什麼的,終於出事了。
像富樫這種人,雖稱不上全民唾棄,至少很少人會同情。在《嫌疑犯X的獻身》中,兇案發生時,花岡靖子是一個帶著國中女兒,在便當店擔任店員,勉強支撐起單親家庭的中年婦女。
女兒美里並非富樫親生。靖子第一段婚姻失敗了,當初她在歡場工作養家,富樫出手大方,猛追靖子到手成婚。婚後,富樫原本對美里不錯,直到他長年挪用公款被公司開除,才酗酒粗暴,不時與母女發生衝突,靖子再度回歡場工作的所得,也常被他搶奪一空。靖子透過友人協助,好不容易離了婚,卻必須換工作四處逃躲,以免再被富樫沾惹騷擾。
那天,8月10日,靖子發現富樫又現身便當店了,靖子不給他好臉色看,他就聲稱要去附近的國中找女兒美里,這當然是靖子最害怕的,不得已,只好約6點半下班,到距離便當店不遠的一個家庭速食餐廳見面。兩人見面沒有好話,靖子聲明不會再給他錢,她們自己的生活也很緊張。
不料靖子回到家,富樫不曉得從哪裡得到地址,來敲門了。他大搖大擺的坐在客廳看電視,美里這時回到家,看到富樫,臉上露出「畏懼而失望」的表情,一言不發回到自己房間。靖子眼見纏不過富樫,給了他兩萬元日幣。富樫佔到便宜還賣乖,說「你是硬給我,不是我要討的。」他站起身來就要離開了,突然又轉回頭,打開美里的房門張望,臨走說,女大十八變,美里長大後很多酒店都會要她,「她將來肯定是個美女,真令人期待。」靖子要他不能再來了,他卻撂話說:「我可要提醒你,妳逃不出我手掌心,該死心的是你。」。
這時悲劇上場了,富樫下玄關正在穿鞋,美里拿著一個銅器花瓶,朝富樫後腦勺砸去。只見倒下的富樫,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把擋在美里前面保護她的靖子甩到一旁,整個人壓在美里身上,抓起她的頭髪,使勁的甩她巴掌。靖子情急之下,把電暖器的插頭拔下,套在富樫頸子上,拚命的越摧越緊。
富樫嗚地悶哼一聲,往後一倒。他似乎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拚命地扯著電線。靖子死命地拉,現在如果鬆了手,就再無下次機會。不僅如此,這個男人肯定會像瘟神一樣從此陰魂不散地纏著他們。
可是如果要比力氣,靖子終不是對手,電線從她手中滑落。
就在這時,美里撲上去扯開富樫抓電線的手指,最後乾脆騎在他身上,拚命試圖阻止他掙扎。
『媽,快點!快點!』美里大叫。
現在已經沒時間再猶豫了。靖子緊閉雙眼,將渾身的力氣灌注到雙臂中,她的心臟撲通狂跳。她一邊聽著血液泊泊流淌的聲音,一邊繼續拉扯電線。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這樣過了多久。是聽見有個小小的聲音頻頻喊著『媽』,才讓她回過神來。
──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劉子倩譯,33頁。

《嫌疑犯X的獻身》是哲理小說
必須和《嫌疑犯X的獻身》的未來讀者致歉,先透露了精彩橋段。不過,東野在書中把兇案脈絡寫得無比翔實,讀者可以細讀的東西還很多很多,他這樣做,目的就是和本格派推理小說挑戰,誰說真相大白之後,推理小說就寫不下去了?我現在馬上寫給大家看看。
本來單純的案情,只要靖子母女自首,法官斟酌前因後果,說不定會同情母女,給予輕判。美里丟擲花瓶沒錯,但富樫並未因此死亡,因此是傷害罪;靖子用電線絞住富樫,是為了不讓富樫傷害或殺死美里,至少可以主張違法阻卻;美里不讓富樫拉開電線,於是去扯開他拉電線的手,是正當防衛,幫助殺人罪是無法成立的;而靖子一直使勁絞著電線,是因為害怕富樫反攻。等等。
母女當然一時想不出這些法律因果。東野製造了一個困境,也就是為何她們沒有打電話立刻自首的理由:這對母女相依為命那麼久了,愛是那麼深,她們想到被起訴判刑,可能一生不能見面了,才是比一切更可怕的後果。
這是東野推理小說的特色之一:永遠要考慮什麼是人性?什麼是發乎人性的作為。他可以稱得上最有人情味的推理小說作家。
在命案之前,東野曾交代石神哲哉這號人物,他是母女的隔壁鄰居,高中數學老師,因為暗戀靖子,幾乎她有上班的日子,石神都光顧便當店,順便一親芳澤。靖子對石神說不上熟,正當母女在為要不要自首爭執時,石神出現了,他先是按門鈴,說是聽見很大的聲響,被靖子應付過去了。但是,他接著又打電話來:
『呃,那個,我在想妳們不知決定得怎麼樣了。』
……
『我是說,』石神停了一拍才繼續說道,『如果要報警的話,那我毫無意見。不過如果沒有這個打算,我想我或許幫得上忙。』
──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劉子倩譯,39頁。
《嫌疑犯X的獻身》全局是從這裡真正開始的。東野目的在講一個本以為計劃得天衣無縫的遺體藏匿案,可以讓母女完全脫罪,最壞最壞的狀況下,警方也只能證明全案是石神一個人所為,與母女完全無涉。
石神為何要做如此重大的犧牲呢?東野到小說將近尾聲時,才透露石神有感恩之意。事情是這樣的:石神原畢業於最好的大學的數學系,同學師長都認為他可以為數學學術做出重大貢獻,但是他卻選擇在偏遠地區教高中,閒暇時才做研究。一個人難免孤寂,有一天突然想到,既然很難在數學領域有所進展,不如一死了之。正當他把脖子套進繩索時,門鈴突然響了:
那是扭轉命運的門鈴聲。
他沒有置之不理,是因為不想給任何人天麻煩。門外的某人,說不定是什麼急事才來找他。
開門一看,門站著兩名女子,好像是母女。
看似母親的女人自我介紹說是剛搬來隔壁,女兒也在一旁鞠躬。看到兩人時,石神的身體彷彿被某種東西貫穿。
怎會有眼睛這麼美的母女?他想。在那之前,他從未被什麼東西的美麗吸引、感動,也從不了解藝術的意義。然而這一瞬間,他全都懂了。他發覺那和解開數學題的美感,在本質上是相同的。
──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劉子倩譯,342頁。
石神是個怪人,卻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認為從他擅長的純粹邏輯角度去設計,絕對可能想出辦法,既能處理屍體,同時又使母女能夠脫罪。他一方面基於義憤,另一方面也是基於「解題」的習慣與欲望,換句話說,他是在良知與智能受到雙重挑戰之下,才決定挺身而出。
《嫌疑犯X的獻身》在東野圭吾已發表的總共將近百部推理小說中,始終有著特殊的地位,原因是他渾身解數,試圖以哲理小說為出發點,去構築一個最普通、最常見的刑案,說明天下的真相無論如何一定會大白,但是真相無論如何也僅是表象,那些表象之下出於人性與文明的義理與情愛,才是讀者必須正視的。
換句話說,每個人的一生都可以是一部推理小說,如果你知道如何寫的話。

人最可貴的還是良心
《嫌疑犯X的獻身》中,東野也穿插了一些片段,讓讀者知道所謂「邏輯的謬誤」,最大可能是來自偏頗的人心。例如說書中有兩名警探,草薙是處處存疑的,岸谷則是從一開始就同情母女,認為她們不可能涉案。因為讀者已經知道誰殺的人,岸谷顯得很可笑,但為何東野不止一次提到岸谷呢?
讀東野圭吾小說的樂趣,在於讀者不但參與辦案過程,常常也跟著案中偵探或警察誤判,而當案情膠著時,你會以為自己不可能誤判,真相一定是如何如何。岸谷則屬於那些內心有成見的人,例如多年前陳水扁競選連任,在遊街時被狙擊,子彈剛好擦過肚皮,藍營便鼓吹這是他的幕僚為了博取選票,聘人假做戲而造成的預謀案。大家不想想,遊街場面那麼混亂,什麼幕僚會那麼愚蠢,會冒著將阿扁殺死的危險,來幫助他當選?但是至今仍有人相信,阿扁遇刺是大騙局。
林智堅的論文案也一樣,剛開始案情未明,就已經有很多人在大做文章了。信者恆信,不信者你拿出再多的證據,他也不會信。這種不信的人,就不是推理小說的理想讀者,真正理想的讀者,反而是那些承認人永遠會犯錯、會誤判的人。而且,有多少證據,你就必須相信多少,否則推理又有什麼意義呢?真相隨你高興去瞎扯就好啦。
《嫌疑犯X的獻身》是很好的例子,石神對案情的百般誤導,終於因為有比他思慮更細密的人存在,被滴水穿石的逐一破解了。這人就是湯川學,東野的伽利略系列以他為主題人物。在《嫌疑犯X的獻身》中,警察草薙是湯川學的的老友,一起喝咖啡時,草薙提到石神就住在花岡母女隔壁,湯川心中一凜,如果石神涉案,案情必然不單純,因為他與石神是大學同學,深知石神的邏輯功力。
儘管石神神通廣大,限於時間的緊迫,能夠發揮的步數畢竟有限。他誘導警方東尋西找,終於出現種種矛盾。最主要的是,他越把案件複雜化,就為警方提供了更多核實的素材,當素材與素材兜不攏時,人家就確知他在說謊。
自知難逃法網,石神終於自動投案,向警方解釋犯案過程。問題是,他越講得詳細,警方越懷疑,可是越逼他講,他就越是強調沒有別人,就是他一個人策畫執行。表面上,案子是破了,但石神的老友湯川不捨石神這樣頂罪,再三勸他吐實,未果。
靖子是在知道女兒美里在學校割腕自殺之後,到警局去自首的。東野始終把美里這個人物刻畫得精采,她是個做事乾脆、是非分明、嫉惡如仇的孩子,事實上,她的性格很適合做警探。可貴的是她的良心,再怎麼想保護自己與媽媽,總覺得不能讓石神一個人去承擔一切罪責。
我實在很想再引用一段《嫌疑犯X的獻身》的結局,來結束這篇文章。但是,我認為你還是去找一下這本書,好好享受東野圭吾的這本傑作吧。消暑也好。為了關心、了解越來越撲朔迷離的世局,補充一下自己的推理能力也罷,都可以是把這本推理名作好好讀讀的理由。
固然許多深曉世故的人,常說:「搞政治的人,很少不撒謊的。」而以我多年來對台灣政壇的觀察,誠信之人存活率或成功率是很低的,可能這也是鼓勵從政者繼續說謊的社會動力。但是我寧可相信,天底下仍存在像美里這樣的人,不只是想到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前途。
真相永遠不會消失的。對於誠實者或說謊者,老天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502